顧無赦的沉默只持續了三息。三息裡，他眼中閃過很多東西。不是恐懼，也不是悔意。更像某扇被封死多年的門，被一陣風從縫隙裡吹開。門後有灰塵，有禁卷，也有裁命庭最不願承認的歷史。對旁人而言，三息很短。可對裁命庭審官而言，這已經足夠可怕。因為審官不應猶豫。戒尺落下之前，罪名便應確定。可沐秋那一問，讓裁命庭影子出現了空白。命運錯時，誰來審判審判者。這句話像一枚細小的釘子，釘入了那座黑色大殿。顧無赦緩緩抬頭。「命運不會錯。」

這句話說得很穩。像顧無赦這一生都站在它上面。可越是穩的話，有時越像在壓住某種裂痕。沐秋沒有急著反駁。他只是看著顧無赦的眼睛。他想知道，這位審官究竟是真的不曾懷疑，還是早已學會把懷疑也列為罪。沐秋看著他。「你真的相信？」

顧無赦眼神冷淡。「我見過太多因偏移而毀滅的命線。」

「一人逃過死劫，百人替他償命。」「一城違逆天時，一國因此覆滅。」

「你們只看見被修正者的痛苦。」「卻不看若不修正，會有多少人死。」

這一次，沒有人立刻反駁。因為眾人都知道，顧無赦說出了命運神殿真正能站住腳的地方。若偏移真的會引發更大災禍，若一個人的活會換來一城人的死，那麼誰又能輕易說修正全然錯誤？陸炎咬著牙，卻沒有像平日那樣立刻罵回去。葉知寒的劍尖垂低半寸。連小書都沉默了。因為守書人也不能只記自己想相信的那一面。因為顧無赦說的並非全無道理。命運神殿最危險之處，從來不是它邪惡。而是它有自己的正義。它相信自己在阻止更大的災難。洛嵐輕聲道：「可你們從未給人選擇的機會。」顧無赦道：「很多選擇，本身便是災難的開端。」蘇長青問：「那你們怎麼確定自己從未判錯？」顧無赦沉默。這一次，他沉默更久。秦問衣忽然開口。「裁命庭卷宗裡，有一份封存案。」

顧無赦眼神驟冷。「秦問衣。」

秦問衣沒有退。「九百年前，南境有一座小城被裁命庭判定會引發妖潮，提前抹除。」

「可後來觀命司復查殘卷。」「發現那場妖潮原本不會發生。」

「真正引發妖潮的，是裁命庭抹除小城後留下的命河缺口。」舊星臺死寂。小書喃喃道：「判錯之城……」顧無赦手中的戒尺緩緩握緊。「那份案卷已被定為不可引用。」

秦問衣道：「不可引用，不代表不存在。」沐秋心頭一震。他忽然明白秦問衣為何冒險入局。她不是同情自己。她是害怕裁命庭再次重演那場錯誤。而自己，可能會成為更大的判錯之人。無名書像是感應到那段被封存的記錄，書頁自行翻動。一道模煳城影浮現。城中燈火微弱。有人在夜裡關門。有人抱著孩子入睡。下一刻，黑色戒尺落下。整座城無聲消失。可城消失後，原本應被城中祭壇鎮住的妖潮裂縫反而開啟。災難因此擴散到更遠。顧無赦死死盯著那幅畫面。他的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因為他認得那份案卷。那是他入裁命庭時讀過的第一份禁卷。也是他成為審官後，被要求永遠不能提起的錯誤。沐秋低聲道：「你們不是不能錯。」

「只是錯了以後，把錯也刪掉。」黑色法壇劇烈震動。顧無赦抬起戒尺，卻遲遲沒有落下。遠處夜空忽然傳來一道低沉鐘聲。裁命庭本庭在催促。顧無赦閉上眼。再睜開時，他的眼神重新變冷。「質詢結束。」

「今日審判，中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