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書皮劇烈翻動。它沒有書頁，卻發出翻頁聲。那聲音空洞、乾裂，像一卷沒有內容的皮囊在模模擬正的書。每一次翻動，荒火城上空的命榜文字便暗下一分。所有被命榜影響的修士眼神也隨之更空。黑色書皮不是在命令他們。而是在替他們臨時寫下一個新的自己。一個只知道追殺逆命者的自己。無數墨跡從桌上爬起，化作細小黑蛇，朝無名少年額頭鑽去。洛嵐出手最快。星光落下，化成一片銀白火焰，將黑蛇盡數焚斷。少年身體勐地一顫。額頭符印裂開一線。他空洞的眼睛裡，終於浮現一絲痛苦。沐秋低聲道：「他還有意識。」蘇長青一步踏入小樓。整座小樓的黑暗都被劍意壓低。「韓無命。」

「躲在孩子身後說話，不像你的風格。」韓無命的聲音從書皮中傳出。「風格不重要。」

「結果重要。」下一瞬，黑色書皮勐然張開。樓外命榜第二頁的文字全部倒流，化作一道黑色漩渦。整座荒火城的追殺者同時停下動作。他們的眼神變得空洞。像被某種文字接管。小書臉色一變。「他要把整座城變成案卷！」

小書的聲音第一次帶上真正的怒意。案卷不是城。城裡有人，有攤位，有藏在黑暗裡的小偷，也有在火燈下等孩子回家的老人。可一旦變成案卷，這些差異都會消失。所有人都只剩下身份、用途與結果。這正是小書最不能忍受的事。因為守書殿存在的理由，就是不讓故事被壓成一行判詞。洛嵐眉心星光大盛。「我能壓住一部分。」

葉知寒已經出劍。寒光切開街道上最先湧來的黑字傀儡。陸炎怒吼一聲，赤火刀光橫掃，把幾名修士轟回原處。蘇長青則盯著黑色書皮。「沐秋。」

「那東西不能用劍斬。」沐秋點頭。他知道。這不是敵人。而是一段被汙染的記錄。若強行毀掉，那名少年也會一起死。小書忽然飛出第三頁。她站在黑色書皮面前，小小身影被墨光照得搖搖欲墜。「主人。」

「借我無名書一息。」沐秋沒有猶豫。無名書影在身後展開。第三頁青光大放。小書伸出手，按在黑色書皮上。「你被寫壞了。」

小書說這句話時，聲音很輕。不像在罵。更像一個真正懂書的人，看見一冊本該承載故事的東西被墨汙侵蝕後，忍不住難過。黑色書皮拼命掙扎。它的每一條墨痕都在否認自己還能被整理。可小書的手沒有松。她曾經也是一座被黑雨毀掉的守書殿最後的餘光。所以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被寫壞，不等於只能被丟掉。她低聲說。「但還能重新整理。」

黑色書皮瘋狂掙扎。韓無命的聲音沉了下來。「器靈。」

「妳敢奪神殿文字？」小書抬頭。眼睛亮得像剛翻開的新紙。「不是奪。」

「是校對。」話音落下，無名書的光芒沿著她的手指湧入黑色書皮。一行行黑字被剝離。那些被迫寫在少年命格上的文字，像汙泥一樣脫落。少年痛苦地弓起身。沐秋一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撐住。」

少年眼中終於恢復一點清明。他看著沐秋，艱難地吐出兩個字。「阿……燈……」

那兩個字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黑色書皮的嘶鳴蓋過。可沐秋聽見了。小書也聽見了。名字一旦被聽見，便不再只是命格適合承載文字的工具。他是阿燈。可能曾在荒火城某條小巷裡替人點過燈，可能曾在樓外偷偷看過夜市，也可能只是一個沒有人在意的孩子。但他有名字。這就夠守書人落筆。小書立刻記下。【荒火城少年，名阿燈。】這一行字落下時，少年額頭符印徹底崩裂。黑色書皮發出尖銳嘶鳴。韓無命的聲音逐漸遠去。「沐秋。」

「你救不了所有被寫壞的人。」沐秋低聲道：「那就從眼前這一個開始。」黑色書皮終於被青白光芒壓住。荒火城上空的命榜第二頁，也在同一刻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