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字石碑上的第一筆落下時，整座星墟都震動了一下。那震動傳得極遠。碎星長廊裡，尚未散去的劍痕亮起了一瞬。無回谷外，殘月河水無風翻湧。甚至遠在東荒某些古老宗門深處，也有蒙塵的命牌微微顫動。被刪除之物重新出現，並不是一座城自己的事。它像在命河上投下一粒石子。漣漪所過之處，所有曾參與遺忘的人都會被迫聽見回聲。不是倒懸之城。而是整個星墟。墜星原外，尚未進入的人同時抬頭。星墟深處，命運神殿的灰袍使徒停下腳步。百鍊魔宗的一名黑甲青年皺起眉頭。南離王朝的隊伍中，一位金袍女子抬眼望向遠方。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有什麼被刪除的東西，正在重新出現。倒懸之城中，白判官的案卷劇烈顫抖。案卷一角被青白光芒灼燒，不斷冒出黑煙。他死死盯著石碑。「不可能。」

「天書已刪。」「世間不該再有它的字。」

石碑上那一筆很慢。慢到沐秋幾乎能感覺每一寸筆劃都在穿過無數阻力。那不是石碑堅硬。而是命運本身不願讓這一筆落下。每往前一分，便有一段被抹除的記憶試圖重新凝聚，又被更深的黑暗撕碎。沐秋的神魂像被拖進一座看不見的磨盤裡。小書在無名書上咬著唇，卻不敢出聲打斷。因為她知道，有些字一旦開始寫，便不能停在半途。慢得像有人用盡整個文明最後的力量，在重新寫下自己曾存在過的證明。小女孩站在石碑前。她望著那一筆，空洞的眼中忽然多了一點光。「這是……」

她聲音顫抖。「我們的字。」

沐秋的臉色越來越白。記錄整座被刪除的文明，遠比他想像中更重。每一個名字。每一段殘缺故事。都有自己的重量。它們不是自願消散的霧。而是被強行從命河中剝離後，又在黑暗裡沉了太久的石頭。如今沐秋要把它們託回水面。每托起一塊，神魂便往下沉一分。洛嵐看見他的命線周圍出現細密裂紋，指尖星火不由自主顫了顫。她想替他分擔。可守書人的見證，終究只能由他自己承受。都像山一樣壓在神魂之上。無名書不是憑空創造記錄。而是讓他成為見證。見證越多。承受越重。洛嵐察覺到他的狀態，立刻走到他身後。星凰神火化作銀白光環，護住他的神魂。「不要硬撐。」

沐秋低聲道：「如果現在停下，他們會怎樣？」洛嵐沉默。小書替她回答。「會再次散掉。」

「而且這一次。」「可能再也找不回來。」

沐秋閉了閉眼。「那就不停。」

葉知寒拔劍。寒光一閃，斬向白判官。陸炎緊隨其後。烈火刀光轟然落下。白判官不得不後退。他能讀命勢。可當兩個人都不顧一切，只為拖住他的時候，判詞也無法完全阻止。「愚蠢！」

白判官怒聲道。「你們以為記錄一座死城有何意義？」

白判官問出這句話時，聲音裡不只有憤怒。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慌亂。因為如果記錄死城沒有意義，他便不該如此急著阻止。他越是要抹去，便越證明這一筆能刺痛裁命庭。葉知寒與陸炎的回答很簡單。可那簡單反而比大道理更有力。有人曾拔劍。有人曾不服。有人曾讓刪人的傢伙不痛快。這便已經足夠成為故事。「它不會讓死人復生。」

「也不會改變過去。」葉知寒劍光如雪。「至少能讓人知道。」

「他們曾經拔劍。」陸炎大笑。「也能讓你們這些愛刪人的傢伙不痛快。」

「這就夠了！」白判官面具裂痕更深。他勐然咬破指尖，將血滴在案卷之上。案卷中浮現出一道更深的黑字。【請天書殘影。】小書臉色驟變。

「主人，小心！」天空暗了下來。倒懸之城上方，一頁巨大的黑色書影緩緩浮現。它不完整。只有一角。卻足以讓所有人感受到那種冰冷而無情的威壓。天書殘影。再次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