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書影壓下時，整座倒懸之城的光芒都黯淡了三分。那一瞬間，沐秋終於再次感受到最初在青石鎮看見天空巨書時的寒意。不是殺意。殺意至少還承認你是被殺之人。天書殘影帶來的，是比死亡更冷的判定。它不需要恨你。不需要理解你。它只要翻到那一頁，落下那一字，便能讓整座城再一次變成不曾存在。這種無情，才是真正讓人窒息的地方。那些剛剛恢復些許五官的無名人影，再次變得模煳。小女孩抱緊手中的燈。燈芯明明沒有火，卻在狂風中微微顫抖。白判官跪在案卷前。他的聲音從面具後傳出，帶著近乎瘋狂的虔誠。「天書在上。」

「被刪之物，不可復錄。」「逆命之人，不可復存。」

黑色書影緩緩翻動。沒有完整文字。只有一個模煳的字從書影中浮現。刪。字成的一瞬，沐秋眼前所有命線都開始崩裂。不是被斬斷。而是被擦去。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要把這座城從所有人的記憶中再次抹掉。洛嵐身後星凰虛影展開到極致。銀白神火沖天而起，試圖托住那一頁黑書。可神火剛觸及書影，便被無聲壓回。洛嵐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血。「洛嵐！」

沐秋心頭一緊。洛嵐搖頭。「別分心。」

「它不是完整天書。」「還能擋。」

葉知寒與陸炎同時出手。劍光與刀火衝向天穹。卻在靠近黑色書影前被無形力量磨碎。那不是境界差距。葉知寒的劍在半空碎去時，他的眼神第一次真正沉了下來。若是強者，他可以追。若是高山，他可以攀。可天書殘影並不是人，也不是山。它是一條規則。一條告訴眾生「你不被允許存在」的規則。陸炎的火被壓回掌心時，手背青筋暴起。他可以接受打不過。卻不能接受連揮拳本身都被判定無效。而是層次不同。天書殘影代表的不是某個修士的力量。而是一種書寫與刪除的權柄。小書站在無名書上，咬著牙。「主人。」

「第四頁還沒開。」「但可以強行借一點。」

小書說完這句話後，無名書裡的光明顯暗了一些。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第四頁不是普通書頁。前三頁像是被命運漏下的殘片，而第四頁更像一道尚未被允許觸碰的門。門後可能有守書筆。也可能有第一代守書人留下的警告。更可能有連守書殿自己都不願太早揭開的真相。她不想讓沐秋現在去碰。可她更不想看著無名城在自己眼前第二次消失。沐秋看向她。「代價呢？」

小書沒有回答。這一次，她不敢開玩笑。沐秋明白了。他伸手按住第四頁的位置。那裡的光很燙。像一扇尚未完全開啟的門。門後有東西在等待。也有東西在警告。若強行推開，或許會看見不該現在看見的真相。可如果不推。無名城會再次消失。沐秋閉上眼。青石鎮的夜浮現在腦海。老槐樹。黑雨。小書最後的笑。還有那些再也無法被問候的人。他睜開眼。

沐秋聲音很輕，卻沒有動搖。「開。」

這一聲很輕。輕到幾乎被天書殘影壓下的轟鳴吞沒。可小書聽見了。洛嵐聽見了。葉知寒與陸炎也聽見了。那不是衝動。也不是逞強。而是一名守書人在看見空白即將重新覆下時，終於選擇把手伸向自己尚未承受得起的責任。小書眼眶發紅，卻仍然抬手按住書頁邊緣。這一次，她沒有阻止他。無名書第四頁，終於被強行翻開了一線。轟！一道無法形容的青金光芒沖天而起。光中沒有文字。只有一支筆的影子。那支筆破舊。筆尖斷裂。卻在出現的瞬間，讓黑色書影勐然一震。小書失聲道：「守書筆！」沐秋握住那道虛影。神魂像被撕裂般劇痛。可他仍抬起手。對著石碑。寫下第一個完整的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