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頁之路很長。沐秋踏上那條由破碎書頁鋪成的道路時，腳下沒有聲音。那些書頁像是被歲月浸透，邊緣焦黑，字跡殘缺，有些甚至只剩下一個模煳的偏旁。可每一步落下，他都能感覺到某種細微的顫動。像有人在紙下唿吸。又像無數被埋葬的故事，正隔著薄薄一層灰燼望向他。洛嵐走在他身側，星光很淡，只護住眾人周圍三尺。葉知寒沉默跟隨，劍未出鞘，卻始終握在掌心。陸炎難得沒有玩笑。他看著腳下那些破碎字跡，低聲道：「這地方比判城還讓人不舒服。」小書坐在無名書上，雙手抱膝，目光一直落在遠方那座城。書葬城。它不像一座活人住過的城。城牆不是石頭，也不是青銅，而是一排排倒插入地的巨大書嵴。那些書嵴高達百丈，封面上沒有名字，只刻著一枚枚殘破青印。每一道青印，都與守書殿氣息相近。可那氣息不再溫和。它們沉寂。冰冷。像被人親手封進棺中。沐秋停在城門前。城門半開。門後沒有街市，沒有燈火，也沒有亡魂迎接。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白灰。灰燼從城中飄出，落在眾人肩頭，很快消失不見。洛嵐伸手接住一縷灰。星光在指尖流轉。她眉心微蹙。「不是普通灰燼。」

「是書灰。」小書的聲音很輕。沐秋回頭看她。小書沒有看他，只是盯著城門。「被燒掉的記錄，才會留下這種灰。」

葉知寒問：「守書人會燒書？」小書的臉色更白了些。她很久沒有回答。最終只是低聲道：「我不知道。」這四個字，比任何答案都沉重。因為她是守書殿器靈。她本該知道守書人的一切。可書葬城，連她都陌生。沐秋望向城門深處。無名書在他掌心微微發熱。第四頁沒有開啟。但書嵴上的青印，正與它一下一下共鳴。像某種久別重逢。又像某種審判即將開始。就在眾人踏入城門的瞬間。白灰忽然停止飄落。整座書葬城內，響起一道低沉鐘聲。咚——聲音很遠。也很近。彷彿從每一本被埋葬的書中傳來。下一刻。城門兩側的書嵴同時亮起。一行古老文字浮現在半空。

【入城者，先留名。】陸炎挑眉。「留名？寫在哪？」

話音剛落，他面前浮現出一頁空白紙。不只是他。沐秋、洛嵐、葉知寒、小書面前，都出現了一頁紙。紙色蒼白。與第一夜天空背後那頁巨書極為相似。沐秋心頭一震。因為他在那張紙上，看見自己的名字正緩緩浮現。沐秋。字跡剛出現，一道裂痕便從名字中央蔓延開來。像這座城也無法完整記錄他。空白紙劇烈顫抖。半晌後，名字旁多出四個字。【無命之人】整座城忽然安靜。那些倒插成牆的書嵴，像同時睜開了眼。小書臉色驟變。「糟了。」

城中深處。白灰翻湧。一道又一道披著青灰長袍的身影從灰燼裡站起。他們沒有臉。懷中卻都抱著一本被燒掉半截的書。那些身影面向沐秋。齊聲開口。「無命者。」

「不得入葬書之城。」話音落下。白灰如潮水般湧來。書葬城的第一道門，不是歡迎。而是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