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白詔入城
東荒有一座城,名為照川。照川城不大。它沒有東玄城那樣雄偉,也沒有太虛劍宗那樣劍意沖霄。只是建在兩條河交會之處。商旅往來,凡人與低階修士混居。若在過去,這樣的城池不會被任何大勢力放在眼裡。可如今,照川城的城門上懸著一張白詔。白詔很薄。薄得像一頁從天穹上撕下來的紙。所有進城之人,都必須抬頭看它一眼。看過之後,便會知道一件事。逆命者是災厄。守書人是亂源。太虛劍宗背叛東荒。星凰神宮私通逆命。這不是命令。更像常識。沐秋一行人披著斗篷,混在人流裡。蘇長青走在最前方。他的傷已經簡單處理過,可氣息仍不穩。沐秋低聲道:「你不該跟著我們。」蘇長青頭也不回。
「我不跟著你們,難道回去讓宗主把我吊起來罵?」陸炎忍不住道:「你都受傷了,還貧嘴。」蘇長青笑了笑。「不貧嘴就不疼了?」
葉知寒看了一眼城門。「白詔會影響神識。」
洛嵐點頭。「它把天書的觀測結果壓成一種認知。」
「只要修為不夠,或者心神不穩,就會慢慢把詔書裡的話當成自己的判斷。」小書抱著書,聲音有些低。「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它不需要強迫你相信。」「它只讓你以為,自己本來就這樣想。」
沐秋抬頭看向白詔。命線視野展開。下一瞬,他看見無數細小白線從詔書上垂落。那些線沒有捆住人的手腳。而是輕輕搭在人的額頭上。像有人在每個人耳邊,低聲重複同一句話。逆命者會帶來災難。守書人不可信。被刪除的東西,本就該被刪除。沐秋忽然覺得很冷。這比韓無命的黑字鎖鏈更難斬。因為它不殺人。它只改變人如何理解殺戮。幾人進入城中。街道兩側,茶樓酒肆仍然熱鬧。有人談論東荒會盟。有人咒罵太虛劍宗不識大局。也有人說星凰神女受逆命者蠱惑,星凰神宮應當親自清理門戶。陸炎聽得火大,拳頭幾次握緊。洛嵐卻始終很安靜。沐秋看向她。「妳還好嗎?」
洛嵐輕輕搖頭。「我沒事。」
她停頓了一下。「只是第一次聽見這麼多人討厭一個他們從未真正見過的人。」
沐秋沉默。這句話說的,不只是洛嵐。也是他。就在此時,街邊一名說書先生拍案而起。「諸位可知,那逆命者沐秋本是青石鎮妖孽!」
「他出生之時黑雨降世,鎮中百姓皆因他而亡!」「太虛劍宗貪圖其身上殘頁,才將此人藏入宗門!」
滿堂喝罵聲響起。沐秋腳步一頓。青石鎮。那三個字像一把刀,忽然刺入胸口。阿川的笑聲。老槐樹下的風。小書最後的告別。一切都被一句妖孽概括。小書忽然抬頭。她眼睛發紅,卻沒有哭。「他們不知道。」
沐秋低聲道:「我知道。」「可是……」
小書咬著唇。「青石鎮不是那樣的。」
沐秋看著茶樓裡那些因故事而憤怒的人。他忽然明白第五頁為什麼會出現。因為被刪除的不只是文明。還有一個人、一座鎮、一段本該被好好記住的過去。他抬手按住神魂深處的第五頁。諸天文明錄輕輕翻開。不是為了反擊。只是記錄。【青石鎮。】【非妖禍之地。】【曾有老槐樹,有炊煙,有一群不知道命運為何物卻努力活著的人。】
文字落下的一瞬,茶樓角落裡一名老人忽然愣住。他低頭看著手中的茶。喃喃道:「青石鎮……我年輕時去過。」「那裡的包子很好吃。」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茶樓裡的喧鬧短暫停了一下。說書先生皺眉。「老丈,你莫不是記錯了?」
老人茫然抬頭。「也許吧。」
「可我好像真的記得。」白詔在城門上微微顫動。沐秋臉色微白。第五頁只是輕輕記下一筆,便讓他感到神魂震盪。洛嵐扶住他。「不能頻繁這樣做。」
沐秋點頭。「我知道。」
可他的眼神卻比先前更穩。因為至少有那麼一瞬。在被改寫的故事裡。青石鎮重新有了一點自己的聲音。而就在幾人準備離開時。茶樓門外,一名黑衣童子靜靜站著。童子手中捧著一封灰白信箋。他看向沐秋。像早已知道他藏在斗篷之下。「韓無命大人請你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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