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都的門，比沐秋想像中更安靜。沒有城衛。沒有旗幟。也沒有修士往來的靈光。兩扇巨門立在灰霧盡頭，門面不是鐵，也不是石，而是一頁頁被壓平的古舊書卷。那些書卷彼此重疊，邊緣泛黃，字跡模煳，有的甚至已經被水漬洇開，只剩一片灰白。可當沐秋靠近時，他仍能感覺到其中藏著無數人的一生。出生。疾病。婚嫁。離散。老去。死亡。一卷命冊，便是一條被寫好的路。韓無命停在門前。他沒有催促。只是平靜地站著，像灰都本身的一部分。蘇長青望著那兩扇門，眉頭微微挑起。「這地方，比我想像中還像墳。」

韓無命淡淡道：「對很多人而言，命運確實是一座墳。」「那你還替他們修墳？」

韓無命沒有回頭。「因為有些人，連墳都沒有。」

蘇長青沉默了一瞬。灰霧裡傳來細小翻頁聲。洛嵐站在沐秋身旁，眼中星光流轉，可那星光落入灰都城門時，竟像被一層無形薄霧擋住。她低聲道：「這裡的命線很奇怪。」沐秋問：「怎麼奇怪？」洛嵐看向城內。「不是沒有命線。」

「而是每一條命線，都被折進了冊子裡。」小書抱著無名書，臉色很不好看。「主人，這座城不像活人的地方。」

沐秋沒有否認。因為他也有同樣的感覺。灰都不是城。更像一座巨大的書櫃。所有走進這裡的人，都被分類、登記、歸檔，最後安靜放回命運該在的位置。就在此時，城門上方浮現一行灰白文字。【入城者，寄命冊。】文字落下，一排書卷從門縫中緩緩飛出，分別停在眾人面前。蘇長青面前的書卷封面上，浮現出一柄青色小劍。洛嵐面前的書卷上，是星凰羽紋。葉知寒的是一道寒霜劍痕。陸炎的是燃燒的赤色刀痕。小書面前沒有書卷。因為她本就是書靈。最後，所有人的目光落向沐秋。他面前也沒有書卷。城門沉默了。灰霧停止翻湧。像整座灰都第一次遇見無法登入之人。韓無命轉過身。他看著沐秋，眼神沒有意外。

「你看。」「這就是命運神殿必須見你的原因。」

沐秋抬頭望向城門。門上那行文字開始扭曲。【未收錄。】【無命格。】【不可寄冊。】

這些字，沐秋很早以前就見過。在青石鎮那個夜晚。在天后那頁巨大的書上。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習慣。可此刻再一次看見，胸口仍像被某種冰冷的手按住。韓無命伸手按在城門上。「灰都，開門。」

「以我的命冊作引。」話音落下。韓無命眉心黑紋微微亮起。一卷厚重的灰色命冊從他身後浮現。那命冊比所有人的書卷都厚。封面上密密麻麻纏著黑字鎖鏈，彷彿他的每一步都被無數規則鎖死。沐秋看著那捲冊子，忽然明白。韓無命不是沒有命運。他是被命運綁得太深。城門終於開啟。沒有轟鳴。只有一聲很輕的翻頁聲。門後的灰都映入眾人眼中。街道寬闊而乾淨。兩側樓閣低矮，窗戶緊閉。沒有叫賣聲。沒有笑聲。只有無數灰白書卷懸在屋簷下，隨風輕輕搖晃。街上有人。可那些人走得很慢。每個人手中都捧著一卷命冊。他們低頭行走，像在按照冊中寫好的步伐前進。陸炎忍不住低聲道：「這地方也太悶了吧。」沒有人回答。因為他們很快發現。灰都街道兩旁的牆上，刻滿名字。有些名字清晰。有些名字已經模煳。有些只剩下一道空白痕跡。小書的手忽然收緊。

「這是……」韓無命道：「命運神殿歷代收容過的違命者。」

「有些後來歸冊。」「有些拒絕歸冊。」

「還有些，被天書刪了。」沐秋看著那些空白痕跡。他想起守書殿石碑。想起那些被世界忘記的人。他原本以為命運神殿只會抹除。可灰都牆上的名字告訴他。至少在某些時候，命運神殿也曾試圖記住。只是它記住的方式，太冰冷。眾人沿街而行。灰都深處，有一座黑白相間的大殿。殿前懸著三個字。命簿堂。韓無命停下腳步。「命運神殿的第一個故事，就在裡面。」

沐秋望著那座大殿。識海深處，無名書輕輕翻動。小書低聲道：「主人。」「那裡面有太初書院的味道。」

沐秋握緊掌心。他知道。從踏入這座城開始，自己要面對的，不再只是敵人。而是一條與守書人同源、卻走向相反方向的道路。灰都上空。無數命冊同時翻頁。像整座城，在等待他讀完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