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書之眼退去後，灰都沒有歡唿。這座城的人似乎還不習慣歡唿。他們只是站在街道上，看著自己命冊右頁新多出的字，看了很久很久。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立刻把命冊合上，像害怕那條支路會燙手。也有人捧著命冊，跑向久未開啟的城門。灰都的門第一次真正敞開。門外不是什麼仙境。只是灰霧散去後，一條普通的荒原道路。可對許多人而言，那已經是命冊之外的世界。嶽老被子孫扶著，站在城門口。老人望向遠方尚未亮起的天色，眼中有淚。「原來城外的風，是這樣的。」

沐秋站在不遠處，沒有打擾。阿寧則抱著自己的小命冊，偷偷跑到小書面前。「姐姐。」

小書一怔。「我？」

阿寧用力點頭。「妳也是書嗎？」

小書眨了眨眼，忽然挺起胸膛。「我是很厲害的書。」

阿寧眼睛亮起。「那妳見過很多顏色嗎？」

小書想了想。「見過。」

「星河的銀白。」「黑雨的黑。」

「守書殿的青光。」「還有我主人每次逞強時，臉色很難看的那種白。」

沐秋在旁邊聽見，無奈地看了她一眼。阿寧卻認真記下。「我以後要畫出來。」

小書看著她，眼神忽然柔和。「那妳要好好活。」

「活久一點，才能看見更多顏色。」阿寧用力點頭。這一幕很小。卻讓沐秋覺得，灰都這場風波沒有白走。韓無命從寄命井方向走來。他的氣息比之前弱了一些。顯然剛才與天書對抗，對他消耗極大。蘇長青看了他一眼。「還活著？」

韓無命淡淡道：「讓你失望了。」蘇長青笑道：「倒也沒有。」「至少今天你看起來沒那麼欠砍。」

韓無命沒有理他。他走到沐秋面前。「第六頁不會跟你走。」

沐秋點頭。「我知道。」

「它要留在灰都。」韓無命看向城中那些亮起支路的命冊。「它現在不只是定命頁。」

「也成了灰都支路的核心。」小書抱著無名書，有些可惜。「可是主人沒有拿到第六頁。」

韓無命看向她。「他拿到了。」

小書愣住。韓無命道：「不是所有殘頁，都必須收入書中。」「第六頁已經承認無名書。」

「灰都的支路，會與他相連。」「只要灰都的支路仍在，第六頁便是他的力量之一。」

小書低頭翻開無名書。果然。第五頁之後，原本空白的頁面上，浮現一枚灰金色頁影。不是實體。而是一道烙印。頁影旁邊寫著兩個字。【定命】其下又慢慢浮現兩行更小的字。【原命可存。】

【支路可記。】小書怔住。「這算第六頁留下的連結嗎？」

沐秋望著那道頁影。「算。」

「只是它選擇了另一種歸位方式。」洛嵐輕聲道：「這也符合剛才出現的支路。」

「不奪走，不推翻。」「而是建立連結。」

韓無命看了她一眼。「星凰神女比很多命師看得清楚。」

洛嵐淡淡道：「我只是看見了命河。」「命河從來不是一條直線。」

韓無命沉默片刻。「以前我不信這句話。」

「現在呢？」沐秋問。韓無命看向灰都。「現在仍不全信。」

就在此時，命簿堂方向飛來一道灰光。韓無命接住後，神情驟冷。那不是解封的古冊，而是一張沒有署名的刪改倒數。【初次觀測結束。】【灰都偏離仍在。】【一個時辰後，全城歸零。】剛才退去的只是一道投影；真正的修正尚未落下。

城門外那些剛踏上荒原的人停住腳步。選擇才出現，代價便追了上來。韓無命沒有再說留下或送行。他轉身望向命簿堂牆上那幅燃燒之城。「那幅畫後面，還封著神殿不準任何副殿主讀的第一卷。」

沐秋看了一眼無名書封底。第六頁沒有被帶走，只有一道灰金連結留在紙上。【原命可存。】【支路可記。】那不是戰利品，也不能替灰都抵擋下一次刪改。他合上書。「那就回去讀完。」灰都鐘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不是慶賀，而是倒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