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停在山腳時，天色已近黃昏。守書山比眾人想像中更安靜。沒有靈獸。沒有陣法光芒。沒有驚天動地的威壓。甚至連風聲都很輕。山腳只有一條石階。石階向上延伸，沒入霧中。每一級石階都很舊。像被無數人走過。可上面沒有腳印。陸炎蹲下摸了摸石面。「沒有靈氣。」

葉知寒道：「也沒有劍痕。」蘇長青看了他一眼。「不是所有地方都要有劍痕。」

葉知寒平靜道：「重要的地方通常有。」蘇長青想了想。「也對。」

韓無命沒有理會兩人的對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命冊。命冊上的地圖到了山腳便戛然而止。後面只剩空白。命運神殿找不到山上的路。這不是因為山太遠。而是因為山路本身不服從命運記錄。小書走到石階前。她伸出手，卻在碰到石階前停住。沐秋注意到她的手在發抖。「怎麼了？」

小書低聲道：「我好像來過這裡。」「可是我不記得。」

她咬著唇，眼底第一次出現明顯的茫然。「主人，我的記憶裡有很多書。」

「有守書殿，有歷代候選者，有被刪除的文明。」「可是沒有我自己。」

沐秋沉默。從青石鎮開始，小書便一直像守書殿的管理者。她知道許多事。卻很少提起自己從何而來。也許不是不願提。而是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洛嵐走到小書身旁，輕聲道：「也許這座山會告訴妳。」小書抬頭。「如果答案不好呢？」

洛嵐看向山路深處。「答案本來就不一定會讓人高興。」

「但不知道，有時候更痛。」小書沉默很久。然後輕輕點頭。「那就上去。」

她率先踏上第一級石階。嗡。整座山微不可察地震動了一下。下一刻，山腳的霧氣忽然散開。眾人看見石階兩側，竟立著一排又一排石碑。石碑不高。有些甚至只剩半截。可每一塊碑上，都刻著一句話。不是名字。而是一段遺言。【我記得那座城曾有春天。】

【若後人見此，請告訴他們，我們不是自願被忘記。】【天書寫我當死，我偏多活了一日。】【這一日，足夠我把孩子送出城。】陸炎看著那些字，臉上的玩笑慢慢消失。葉知寒也沉默下來。他們不是第一次看見死亡。但這些碑上沒有英雄氣。只有一個又一個普通人，在被命運推向結局前，竭盡全力留下的一句話。沐秋走過石碑之間。每經過一塊，識海中的無名書便微微翻動。像在替那些聲音重新歸檔。小書忽然停下。她站在一塊倒塌的石碑前。碑上刻著一行字。

【第七代守書人候選者，柳青玄，未能成為守書人。】【但他記得所有被刪除者的名字。】小書伸手撫過碑面。「這是候選者碑。」

她抬頭望去。霧中還有更多石碑。一座比一座古老。沐秋心中忽然一沉。如果第七代在這裡。那麼第八代陳長生呢？那麼第一代呢？他們繼續向上。石階彷彿沒有盡頭。天色越來越暗。可山路兩旁的石碑卻開始微微發光。那些光不是靈光。而是文字留下的餘溫。韓無命忽然開口。「命運神殿從不立碑。」

眾人看向他。他平靜道：「神殿認為，完成命運的人不需要被記住。」「因為他們已經回到命河。」

蘇長青淡淡道：「現在呢？」韓無命望著那些石碑。「現在我覺得，那只是方便我們不必愧疚。」

沒有人再說話。山路越往上，霧越深。直到某一刻。最前方的小書忽然停下。眾人抬頭。前方霧中，出現了一塊空白石碑。石碑上沒有字。只有一道淡淡的書頁印記。那印記與沐秋掌心的守書印，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