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書者沒有立刻上山。他們站在霧中，像一排被墨染黑的紙人。沒有唿吸。沒有命線。甚至沒有真正的身體。只有懷中那一本本空白書冊，在山風裡自行翻頁。每翻一頁，石階兩旁便有幾塊殘頁黯淡下去。小書臉色越來越難看。「不能讓他們上來。」

陸炎握拳。「那就打下去。」

韓無命攔住他。「追書者不是普通使徒。」

「它們不殺人。」陸炎一愣。「那怕什麼？」

韓無命看向那些空白書冊。「它們抹掉人為何而戰。」

話音剛落，山下第一名追書者抬起頭。它沒有臉。可眾人都感覺自己被看了一眼。下一刻，陸炎臉上的表情忽然僵住。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拳頭，眉頭緊皺。「我剛剛……為什麼想衝下去？」

葉知寒眼神一冷，劍意瞬間斬出。寒光掠過石階，卻在接近追書者前忽然偏移。像是忘了自己原本要斬向哪裡。蘇長青臉上的笑意消失。「麻煩。」

「連劍意的目的都能抹？」小書忽然把無名書塞給沐秋。「主人，你們去書樓。」

沐秋看向她。「妳呢？」

小書深吸一口氣。「我留下。」

「追書者抹記錄。」「我是書靈。」

「我來擋最合適。」沐秋皺眉。「不行。」

小書抬起頭，眼神很亮。「主人。」

「我不是每次都需要你保護的小孩子。」這句話讓沐秋一怔。小書抱著書的模樣，總讓人忘記她其實存在了極久。她曾管理守書殿。曾記錄被刪除的文明。曾在黑雨中為沐秋擋下抹除。她不是弱小。只是看起來像一個少女。洛嵐輕聲道：「我留下陪她。」小書立刻搖頭。「不行。」

「妳要上去。」「星凰神女的記錄，守書山一定也藏著。」

洛嵐沉默。小書朝她笑了笑。「放心。」

「我很會跟書吵架。」她轉身面向山下。無名書在她身前展開。書頁嘩啦啦翻動。無數金色文字飛出，化作一道書牆，擋在石階中段。第一名追書者踏上石階。空白書冊翻開。一行黑字浮現。【守書殿器靈，小書。】【來源不明。】

【可抹除。】小書臉色一白。那一瞬間，她像被某種力量刺中。她的身影竟變得淡了一點。沐秋立刻要回身。小書卻大聲道：「別回頭！」

「你要是回頭，我就真的生氣！」沐秋停住。拳頭握得很緊。小書看著追書者，嘴角慢慢揚起。「來源不明？」

「那是因為你們的書太爛。」她抬手按在無名書上。「我自己找。」

轟！無名書深處忽然亮起一道從未出現過的光。光不是金色。也不是青色。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白。書頁翻到最前面。那裡原本空無一字。可此刻，第一行字慢慢浮現。【太初書樓，第一代守書人取天書錯頁一角，養成書靈。】【名未定。】

【性好奇。】【常問為什麼。】小書愣住。她呆呆看著那幾行字。追書者的黑字再次壓下。【錯頁之靈，應當回收。】

小書眼中忽然泛紅。不是害怕。而是某種壓抑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被輕輕碰到。原來她不是無來處之物。她不是守書殿裡偶然醒來的器靈。她是第一代守書人從天書錯頁中留下的一點生命。她本身，就是天書曾經犯錯的證明。「原來如此。」

小書輕聲說。下一刻，她抬頭，眼中所有茫然都消失不見。「那你們更抹不掉我了。」

「因為我不是錯誤。」「我是錯誤被記住以後，長出來的證據。」

無名書光芒暴漲。書牆不再被動防守，而是向下推去。追書者懷中的空白書冊同時震動。一行行被抹去的記錄被重新逼出紙面。哭聲。名字。城池。故鄉。無數聲音在石階上響起。小書站在光裡，身形依舊嬌小。卻像一座不肯倒下的書庫。沐秋沒有再回頭。他知道，小書正在守住自己的答案。而他，也必須去取回屬於守書人的答案。眾人加快腳步，朝太初書樓奔去。身後書頁翻動如潮。像一個少女，第一次用自己的名字，對抗整個遺忘。

記錄到此沒有互相否定。小書最初由天書自我修正時掉落的錯頁孕生；為逃過追書者，她後來在書葬城親手埋下記憶；守書殿崩塌時，留下的也只是尚未熄滅的核心。她不是死而復生一次又一次，而是在每次回來時都少了一部分。如今她能記得自己的起點，卻再也想不起最初創造她的那道聲音。那個缺口不會被補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