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寫之門出現時，整片白色虛空都變得沉重。門上的名字太多。多到連小書都無法一眼記下。有活人的名字。有死者的名字。有文明的名字。有被刪除過、又重新浮現的名字。還有許多尚未出生的名字。它們像無數細小星辰，嵌在門上。每一道都代表一個可能參與故事的人。

陸炎抬頭看得眼花。「這門比神殿法旨還嚇人。」

小書翻著無名書，神情很嚴肅。

「因為這不是某個人的門。」

「這是眾生的門。」

韓無命看著門上的文字。

「共寫若成，命運神殿的根基會被徹底動搖。」

「因為從那一刻起，神殿再也不能以『眾生未被詢問』為由替眾生定命。」

葉知寒道：「所以神殿一定會阻止。」

像是回應他的話，白色虛空忽然裂開一道黑縫。黑縫之中，一道巨大的命運神殿法旨降下。這一次，法旨上沒有長篇罪名。只有一句話。

【共寫者，滅。】

短短四字。殺意卻遠勝從前所有修正令。

韓無命瞳孔微縮。

「這不是普通法旨。」

「是神殿最高修正令。」

蘇長青握住劍柄。「最高又如何？」

韓無命搖頭。「最高修正令一旦降下，不只使徒會來。」

「命運神殿所有仍在命冊中的修正者，都會被召回。」

「包括那些早已死去，卻被神殿留在黑字裡的舊修正者。」

陸炎挑眉。「死了還要加班？」

小書白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嚴肅點。」

可她話音剛落，白色虛空外便響起密密麻麻的翻書聲。那聲音像無數冊命冊同時開啟。一個個黑影從裂縫中浮現。他們沒有完整面容。身上披著不同時代的神殿長袍。有些已腐朽。有些仍新。有些甚至只是黑字拼湊出的殘缺輪廓。但每一道身影，都握著修正令。

命運神殿的歷代修正者。全都來了。

沐秋望著那些身影，神色沉下。「天書也在默許？」

洛嵐看向白色深處。天書沒有出聲。但也沒有阻止。因為共寫之門對它而言，同樣是風險。它仍在等待他們證明，眾生不只想要自由，也願意承擔自由帶來的錯誤。門上浮現新的字。

【若開此門，眾生得問。】

【若眾生得問，眾生亦須承責。】

【你們可願替第一批問題承擔後果？】

這句話讓眾人心頭同時一沉。

陸炎忍不住道：「什麼意思？」

小書臉色很白。「意思是，如果我們現在開門。」

「那些被問寫喚醒的命線，會立刻開始分岔。」

「其中一定有人會選錯。」

「有人會因別人的選擇受傷。」

「有人會把自由用成惡。」

「天書要問我們，這些後果由誰承擔。」

蘇長青道：「這問題很天書。」

韓無命卻道：「但它問得不錯。」

眾人看向他。

韓無命平靜道：「若我們只開啟門，卻不承認門後可能出現災難。」

「那我們與神殿一樣，只是在選擇自己相信的正確。」

沐秋沉默。這正是共寫真正的重量。他不能只說眾生有權選擇。他也必須面對，選擇會帶來錯誤。而那些錯誤不會因理念美好就消失。

洛嵐走到共寫之門前。星凰命格在掌心緩緩旋轉。「我可以穩住第一批分岔。」

沐秋立刻看向她。

洛嵐搖頭。「不是犧牲。」

「是我自己的選擇。」

「我不再歸位成規則。」

「但我可以作為洛嵐，替命河承接第一波衝擊。」

小書抱緊無名書。

「我記錄所有分岔。」

「不讓選錯的人被立刻抹掉。」

「也不讓受傷的人變成沒有名字的代價。」

韓無命開啟命冊。灰色火光燃起。

「我公佈神殿所有小修正名冊。」

「讓諸天知道，所謂為多數犧牲少數，曾經造成多少無聲的死。」

「這是我的責。」

蘇長青拔劍。

「太虛劍宗會斬那些想借共寫之名作惡的人。」

葉知寒也拔劍。

「不是替他們選。」

「是讓他們知道，選擇也有代價。」

陸炎身上火焰升起。

「我負責把那些被燒掉名字的人照回來。」

「還有。」

他看向那些歷代修正者。「順便揍人。」

小書這次沒有罵他。因為陸炎說得雖粗，卻也是責的一部分。沐秋看著眾人。忽然明白，共寫從來不是所有人一起寫一個完美答案。而是每個人承認自己寫下的那一筆會影響別人。所以不能逃。不能把錯推給天書。也不能把代價推給命運。

沐秋剛抬起手，洛嵐的裂羽已橫在他腕前。銀白刃光沒有傷他，只讓筆尖停在所有名字之外。

「你答應過我。」她說。若他以守書人的名義替眾生落筆，她便先斬斷那一頁。

沐秋看著她，將筆柄轉向眾人。「我記得。我不替他們寫；我只把空白留出來。」裂羽這才移開。

他走到門前，太初古筆出現在掌心。五頁殘頁依序展開。斷寫斬開唯一。續寫接回斷路。記寫留下聲音。承寫托住未寫。問寫喚起選擇。五道光匯聚在門上。可共寫之門仍未完全開啟。還缺一筆。那一筆不是沐秋能單獨寫下。

洛嵐走到另一側，銀白星凰火焰落在筆尖。小書將無名書翻到空白頁。韓無命把命冊中的灰色命火送入其中。

蘇長青與葉知寒的劍意化作問天之痕。陸炎的暖金火焰照亮門上無數名字。葉知寒取出北線帶回的裁命舊印，將它扣在門的左側；陸炎則把落灰渡救下的抄冊人交給他的半塊命牌，按入右側。北印辨門，東牌寄命。兩件曾替灰都開門的罪證，如今第一次被用來阻止另一道門獨自決定誰能進入。

所有力量匯聚。太初古筆終於落下。這一筆沒有寫在門上。而是寫在所有人的名字之間。

【共。】

轟！

共寫之門劇烈震動。門上無數名字同時亮起。那道從灰都一路留在無名書封底的灰金連結，終於在門縫前凝成第六頁殘頁。它沒有單獨飛向沐秋。而是懸在眾人中央。

小書睜大眼。

「果然。」

「第六頁不屬於一個人。」

第六寫法。共寫。它不是能力。是一種關係。只有當不同故事願意彼此承認影響、彼此承擔後果時，它才會出現。天書終於翻動了一頁。白色虛空深處，傳來沉重聲響。像某個龐然大物第一次動搖。

可就在共寫之門即將完全開啟時，歷代修正者同時出手。黑字如暴雨般落下。法旨、命冊、修正鎖鏈，從四面八方鎮壓而來。

韓無命踏前一步。

「這一關，我來。」

他回頭看向沐秋。「開門。」

沐秋皺眉。韓無命聲音平靜。「這是我的責。」

「神殿的過去，由我先擋。」

蘇長青提劍走到他身旁。「別說得好像你一個人很帥。」

葉知寒、陸炎也同時上前。

洛嵐看向沐秋。「門要開。」

小書翻開無名書，眼裡有淚卻沒有猶豫。

「主人，寫。」

沐秋深吸一口氣。太初古筆再次落下。共寫之門轟然開啟一道縫。門後不是白色。而是無數眾生的聲音。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猶豫。有人質問。有人第一次說出自己的願望。天書的夢劇烈顫抖。命河也在遠處掀起萬丈浪潮。門後的眾生聲音越來越近。從這一刻起，終局不再只屬於站在門前的人。

而在共寫之門最深處，一頁尚未出現的終章緩緩翻動。第七頁。終寫。仍在等待最後的落筆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