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韓無命身上。他面前的紙依舊空白。那位曾經代表命運神殿行走諸天、以修正為名抹除無數異常的男人，此刻竟遲遲沒有落筆。

韓無命看著紙。像看著自己漫長一生。良久，他忽然笑了一聲。

「你們以為，我會寫命運？」

沒有人回答。

韓無命抬頭望向空白深處。「我年少時，也曾覺得命運神殿荒謬。」

「我也曾相信，人應該選擇自己的路。」

沐秋沒有打斷。這一次，韓無命終於準備親口承認那些被改過的過去。那不是神殿副殿主的語氣。更像一個疲憊很久的人，終於在最後把藏在胸口的話拿了出來。

韓無命沒有先說答案。「神殿給過我三個故鄉。」

眾人一靜。

「第一個版本，說我的族人死於瘟疫；第二個版本，說命河亂流讓那座城的人變成從未出生；第三個版本，說那是一個沒有定命的世界，眾生用自由撕碎彼此。」

「每一個版本都足以讓一個孩子相信，只有神殿能阻止悲劇。」

他抬起手。灰色光芒裡沒有繁華王朝，也沒有互相改命的萬千修士，只有井、血屋，以及兄長垂落的手。

「原始記錄裡，外敵入侵被天書錯寫成童祭。城中孩子在夢裡被命令殺死最親近的人。我醒來時，兄長已死；母親瘋去，父親把我鎖在井底。」

「神殿救出了我，也校訂了我。」

他曾經信奉的秩序，因此不只建立在恐懼上，也建立在別人替他挑選過的記憶上。

韓無命看向沐秋。「但這不表示自由從不傷人。我後來確實見過有人為救一人犧牲一城，也見過修士用選擇之名把代價推給弱者。」

「我的錯，是把那些罪證交給神殿，讓它替所有尚未犯錯的人先行定罪。」

「我不是被自由毀掉之後才選擇枷鎖。」

「我是把恐懼交給枷鎖，然後用它鎖住了別人。」

天書聲音響起。

「那麼，你願以什麼承擔自己的選擇？」

韓無命看著紙。很久後，他終於落筆。

【我願以罪承擔。】

字跡出現的瞬間，空白世界化作灰色。無數被他修正過的人影浮現。有老人。有孩童。有修士。有凡人。有整座整座沉默的城。他們沒有聲音。只看著他。

韓無命閉上眼。

「我知道。」

「我修正過的人，並非人人該死。」

「我抹除過的異常，也未必都是災厄。」

「我做過很多錯事。」

「但若重來一次，在找到更好的答案之前，我仍會先阻止災難；只是我不再有權把阻止寫成所有人的定命。」

陸炎忍不住握拳。「你這算什麼答案？」

韓無命睜開眼。

「這就是我的答案。」

「不是辯解。」

「是承認。」

天書沉默。片刻後，紙上浮現第二行字。

【承認其罪者，得見其門。】

韓無命面前出現一扇灰門。門後傳來低沉鐘聲。那是命運神殿最深處的聲音。韓無命望著那扇門。

神色沒有意外。「看來，該我回去了。」

沐秋問：「回命運神殿？」

韓無命點頭。「神殿要開始最後行動了。」

「若沒有人從裡面阻止，諸天會在你們抵達天書前先被回捲。」

洛嵐神色微變。「回捲？」

韓無命看向眾人。「命運神殿最終法旨。」

「若逆命不可修正。」

「便將故事退回到逆命誕生之前。」

沐秋眼神一沉。青石鎮。最初那一頁。最初那一眼。韓無命推開灰門。

在進門前，他回頭看向沐秋。「逆命者。」

「我不會替你開路。」

「我只會替我自己的罪，寫最後一筆。」

灰門關閉。韓無命的身影消失。空白世界裡，只留下他那一頁字。

【我願以罪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