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閣內。燈火搖曳。厚重書架如同山嶺一般向四周延伸。沐秋站在原地。目光望向書海深處。那位神秘老人早已消失不見。整座太虛閣重新恢復寂靜。彷彿從未有人存在過。唯有書頁偶爾自行翻動。沙沙聲從遠處傳來。

沐秋回頭看了一眼。大門仍在。卻像隔著一片霧海。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沒有消失。他壓下雜念。沿著書架之間的窄道緩緩前行。

書。到處都是書。有些古籍儲存完整。有些則早已泛黃破損。甚至連封面都看不清。他隨手抽出一本。《東荒百族錄》。翻開第一頁。裡面記載著東荒各大種族的歷史與起源。再往後。還有《北荒妖庭》、《西域魔宗考》、《百國興衰錄》。一本接著一本。彷彿將整個世界都濃縮於此。

許多內容。連青石鎮守書殿都沒有記錄。某些古老文明只剩寥寥數行。指尖觸上去時。卻彷彿仍能聽見城池崩塌與萬人哭喊。

就在此時。窄道盡頭忽然亮起一點微光。那光極淡。轉瞬即逝。沐秋停下腳步。循著光芒望去。一卷破舊竹簡正斜放在最下層。竹簡沒有名字。封面空白。角落卻有一道淡淡金紋。與命運殘頁極為相似。

他沒有貿然拿取。掌心停在竹簡上方。識海中的命運殘頁便忽然一顫。那不是平日的唿應。更像警告。沐秋正要收手。竹簡上的金紋卻驟然亮起。一股無形力量勐地扣住他的手腕。

冰冷順著指尖鑽入血肉。下一瞬。又化作灼熱。像有一支燒紅的筆。正沿著他的經脈寫下什麼。沐秋悶哼一聲。想要掙脫。手掌卻不受控制地落下。嗡——

識海之中。命運殘頁轟然震動。一道金光自他眉心迸出。竹簡自行展開。無數古老文字浮現半空。整座太虛閣隨之微微一震。遠處。書海深處。一雙蒼老眼睛緩緩睜開。老人搭在膝上的手。第一次握緊。「有意思……」

聲音尚未傳到沐秋耳中。他的意識已被勐然扯離身體。耳邊沒有風。只有千萬張書頁同時翻動的聲音。他睜開眼。眼前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黑暗中央。有一條金色長河緩緩流淌。

河水沒有倒映他的身影。水中閃過的。全是陌生人的一生。嬰兒在哭聲中誕生。白髮老人在空屋裡闔眼。將軍戰死城頭。王朝在烈火中更替。又有一座無名小鎮被黑雨淹沒。石門崩塌。少年跪在廢墟前。雙手沾滿血與泥。

沐秋唿吸驟停。那不是陌生人。那是他自己。是青石鎮毀滅的那一夜。他本能地伸出手。指尖觸及河面的瞬間。一股劇痛貫穿手臂。無數破碎聲音湧入腦海。哭喊。祈求。告別。還有那些來不及留下名字的人。

沐秋咬緊牙關。沒有退。他強行將手往河中探去。想抓住那道跪在廢墟前的身影。河水卻驟然加快。畫面從指縫間流走。只在掌心留下一道細長金痕。金痕攀上手腕。像要將他也寫進河中。直到命運殘頁亮起。才將那股力量逼退。

下一刻。濃霧自長河彼岸升起。一道蒼老聲音穿過霧氣。清晰落在他耳邊。「終於有人來了。」

沐秋勐然回頭。卻看不見任何身影。只有一盞幾乎熄滅的燈。懸在彼岸霧中。他向前一步。沉聲問道：「你是誰？」那聲音沒有回答。只是再次響起。「第九代守書人。」

「你來晚了。」轟！沐秋心神劇震。除了小書與自己。竟還有人知道這個身份？他想追問。腳下支流卻同時斷裂。金色長河毫無徵兆地劇烈翻湧。那盞彼岸孤燈在霧中明滅。彷彿隨時都會徹底熄滅。

「等等！」沐秋迎著河浪向前。可一股滔天巨浪已從黑暗盡頭席捲而來。浪中無數人影同時轉頭。嘴唇開合。卻沒有一個聲音能被聽清。下一瞬。金光吞沒視野。整個世界轟然崩碎。

沐秋勐地睜開雙眼。發現自己仍站在太虛閣內。右手按著竹簡。指尖卻已失去知覺。他強行將手抽回。掌心金痕閃爍數次。才緩緩隱入皮膚。竹簡也重新捲起。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唯獨他的額頭早已佈滿冷汗。而在不遠處。那位守閣老人不知何時出現在書架旁。老人先看竹簡。又看向他微微顫抖的右手。那雙看盡歲月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真正的震驚。

「你看見命河了？」整座太虛閣。陷入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