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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命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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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船行過黑河。夜霧升起。河面寂靜得可怕。船上沒有人大聲說話。因為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壓抑氣息。像有無數看不見的眼睛藏在霧裡。沐秋站在船邊。低頭望向河水。黑色水面倒映不出人影。只有一條條淡淡命線,在河底若隱若現。那些命線斷裂、扭曲、交錯。彷彿曾經有很多人死在這條河裡。而且死得沒有留下名字。洛嵐走到他身旁。「別看太久。殘月河會映出不該看的東西。」

沐秋收回視線。片刻後。他忽然問:「妳來過這裡?」

洛嵐搖頭。「沒有。但星凰神宮有記錄。殘月河不是普通河流。它連線命河的一條枯萎支流。」

沐秋心中微動。怪不得。他剛才在河水裡看見的不是倒影。而是曾經沉入此地的命運殘影。天色將明時。渡船靠岸。眾人踏上河對岸。霧氣散去後,一座破敗小鎮出現在前方。鎮口立著半塊石碑。碑身斷裂。上面只剩兩個字。無命。那兩個字像是被人用指甲一筆一筆刻上去的。每一劃都很深。深到幾乎要穿透石碑。沐秋站在碑前,掌心不自覺發熱。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被天空巨書判定時,聽見的那三個字。無命格。這座鎮子的名字像一種巧合。也像一種早已等在這裡的嘲弄。陸炎皺眉。「無命鎮?這名字聽著更不吉利。」

葉知寒環顧四周。「沒有人。」

確實沒有人。整座鎮子空蕩蕩。房屋大多完好。街邊甚至還擺著一些攤位。只是桌上積滿灰塵。一間米鋪裡,米缸仍是滿的。一戶人家的灶臺旁,鍋裡還留著早已乾裂的粥痕。街角裁縫鋪中,一件未縫完的衣裳搭在木架上,針線還垂在半空。這不是逃難後留下的鎮子。更像是所有人在同一瞬間被取走。沒有掙扎。沒有屍體。甚至沒有死亡該有的痕跡。只剩生活被硬生生截斷後的空殼。沐秋看得心頭髮冷。因為他知道,若青石鎮那夜沒有守書殿與小書,或許也會變成這副模樣。像是這裡的人在某一天忽然全部離開。又或者。全部消失。其他宗門與散修隊伍陸續抵達。不少人開始進鎮探查。有人在屋內找到乾枯靈藥。有人在井底找到破損法器。很快便有人露出貪婪之色。可沐秋卻越看越不安。因為在他的命線視野中。這座小鎮沒有命線。不是人沒有。而是整座鎮子都沒有。它像一塊被命運挖空的地方。存在於現實。卻不存在於命河。沐秋忽然停在一間茶鋪前。茶鋪的木桌上,有一層厚厚灰塵。他伸手拂去灰塵。桌面上竟刻著一行字。【今日有客自命河來】

字跡很淺。卻讓他掌心微微發熱。洛嵐也看見了。她神色微變。「這不是普通刻痕。是星命文。」

沐秋皺眉。「星凰神宮留下的?」

洛嵐搖頭。「更古老。至少在神宮建立之前。」

就在此時。街道另一端忽然傳來一聲慘叫。眾人立刻趕去。只見一名散修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臉。他的指縫間沒有血。卻有灰白色紙屑不斷落下。同伴驚恐後退。因為那名散修的臉正在消失。五官像被橡皮擦去。片刻間只剩下一片空白。沐秋瞳孔微縮。這種情況。他在青石鎮見過類似的。那不是死亡。而是刪除。洛嵐抬手。星光落下時,周圍不少修士終於從恐懼中清醒過來。可沒有人敢靠近那名散修。因為他雖然暫時沒有繼續消失,卻已不像一個完整的人。他的同伴跪在旁邊,顫抖著喊他的名字。喊了很多次。可那名散修沒有反應。片刻後,他的同伴忽然愣住。「他……他叫什麼?」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心底都冒出寒意。不是那名散修聽不見。而是他的名字,正在從同伴記憶裡消失。沐秋勐然握緊拳頭。這就是刪除。它不只是殺死一個人。它連別人記得他的權利也一併奪走。星光落下。將那名散修籠罩。消失的速度終於停住。可他的眼睛已經不見。嘴巴也只剩一道模煳裂痕。即便活著。也再也說不出話。人群驚恐。有人怒吼:「誰動的手?」

沒有人回答。風從小鎮街道吹過。所有門窗同時發出吱呀聲響。彷彿這座無人的小鎮正在醒來。沐秋忽然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別記得。」

那聲音並不兇狠。甚至帶著哀求。沐秋聽見時,心裡沒有恐懼。反而生出一種沉重的悲傷。有些存在渴望被記住。有些存在卻害怕被記住。因為記憶可能帶來救贖。也可能把早已沉入黑暗的痛苦重新拖回人間。守閣老人的警告再次浮上心頭。被刪除的故事,未必都希望被記起。「不要記得我們。」

他勐地回頭。街角空無一人。可下一刻。鎮口那半塊石碑忽然亮起。無數灰白文字浮現。【守書人至此止步】轟。沐秋識海中的命運殘頁勐然震動。像是在回應這句古老警告。同一時間。無回谷深處。一道金色光柱沖天而起。命河遺蹟。金色光柱升起後,無命鎮中的灰霧開始倒流。破敗屋簷上掛著的鈴鐺無風自響。井口、窗縫、門板後方,全都滲出淡淡金光。像有一條沉睡太久的河流,終於在地下睜開眼睛。那些原本忙著搜刮物品的修士同時停下。恐懼還在。可更大的貪念已經壓過恐懼。命河遺蹟四個字,足以讓很多人忘記剛才那名散修是怎麼被抹去的。

沐秋看著那些奔向光柱的人。忽然覺得命運神殿或許並不需要逼迫每個人。很多時候,人會自己走向寫好的死局。命河遺蹟,終於開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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