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深海幽靈的淬煉之路
似乎是很多年的自閉經歷和隱姓埋名導緻了嚴重的傾訴欲,也可能是知道自己這一次絕對會被判死刑所以想一口氣把自己的故事說清楚,佐久間海鬥面對上杉宗雪抵達之後還算是爽快,很快就將自己的事完全傾訴,他話說得很急,給上杉宗雪一種迫不及待的味道。
佐久間海斗的父親是70年代駐日米軍本傑明-J-托馬斯,母親叫做佐久間由美子,是橫田駐日米軍基地附近的高中女生。
他父親服役期到了之後並沒有留下來,而是直接回了米國,但是留下了2000美金給母子倆,說是給由美子養孩子用。
那麼,70年代的2000美金相當於現在多少錢呢?
答案是,70年代的2000美金,按照購買力算相當於現在的28000-32000美金,70年代的2000美金=72萬日元,而當時日本大學生畢業起薪僅有3.5萬日元左右,即使是當時日本的熟練技術工人,月薪也就5萬日元左右,當時的一架豐田卡羅拉轎車售價也就50萬日元,東京市中心港區一套60平米的高階公寓售價也就不到2000萬日元。
這毫無疑問是一筆鉅款了。
按照托馬斯想的,這筆錢夠由美子供佐久間海鬥讀完初中了,至於再之後,那就和他無關了。
然而,這筆錢並沒有真正用到佐久間海鬥身上,全被由美子拿去揮霍無度,花天酒地。
海鬥成為無正式出生記錄、無父母親屬聯絡的“幽靈”,父系在美國無人知其存在;母系親屬(鄉下祖父母)早已斷絕關係,由美子也未主動向日本戶籍系統申報海斗的存在。
天生黑戶,不過如此。
他童年因混血外貌(黑棕捲髮、略深眼窩)在社會上飽受欺凌,被稱“雜種”,母親由美花光了錢之後開始酗酒、情感虐待,常咒罵“都是你那米國鬼子父親害的!”
等到海鬥15歲時,由美子死於酗酒後車禍,他徹底孤身一人,15歲的他淪落東京底層,住流浪漢紙箱、打黑工,作為築地魚市搬運工造就了他恐怖臂力與耐力,後成為新宿歌舞伎町暴力團外圍打手(參與械鬥,學習街頭緻命格鬥術),再後橫濱港非法拆船廠工人(接觸各類工具、惡劣環境適應力、高空/危險作業)。
這些高強度、高風險的體力勞動,在佐久間海鬥青少年身體發育期打下了異常強悍的體能、耐痛能力和核心力量的基礎。
不是健身房練出的健美身材,而是如同野獸般的實用型力量與韌性。
再加上混血基因帶來的天生身體素質加持,佐久間海鬥此人很快就擁有了堪比勒布朗詹姆斯的強悍體魄。
20歲那年,佐久間海鬥透過橫濱暴力團介紹的黑中介偽造“中村海”身份,利用拆船廠接觸的粗淺機械知識,考取基礎船員證,加入“北洋運輸株式會社”——一家總部位於北海道小樽、專門經營非洲、南美高風險航線的中小型老舊貨輪公司。
該公司以管理鬆散、薪資現金結算、對船員背景審查馬虎著稱,是“幽靈”的完美庇護所。
當然,這種公司自然就和舒適航道絕緣,此公司主營業的是西非——南美——東南亞三角航線,經過且不限於幾內亞灣、馬六甲海峽、奈及利亞、安哥拉羅安達、巴西委內瑞拉等地。
這就決定了佐久間海鬥必須接受準軍事化訓練,並真正經歷了多次搶劫和麵對海盜的防禦戰、登船襲擊戰。
照理來說,貨輪是不會配備武器的,但是走這麼危險的航線,船上實際上是有裝備許多非緻命武器和老型號武器的。
同時,作為遠洋船員,佐久間海鬥長期在高溫、高溼、劇烈搖晃的船艙與甲闆工作,心肺功能和平衡感遠超常人,對抗暈船、惡劣天氣成為日常,裝卸重貨、維修巨型機械、在驚濤駭浪中加固貨物、清理油汙……每一次都是對體能、意志和實用技巧的極限考驗。
20年的持續勞作,不僅沒有讓佐久間的身體退化,而且讓他始終保持著無比強悍的核心力量和身體素質。
“在拉各斯、馬尼拉等港口下地時,我為自保多次捲入街頭沖突甚至槍戰,相比起你們懦弱的日本警察那所謂的‘衷情訓練’,還有整天拿小水管滋滋滋,豈不是強了很多倍?”佐久間海鬥平靜地笑道:“沒有真正經歷過血與火,所謂的SAT,50個打我1個,很光榮麼?如果不是這個上杉找到了我,整個東京都都會因我而顫抖,我的幽靈之名可以止小兒夜啼,就像張遼那樣!遼來!遼來!哈哈哈哈哈!!!”
幽靈客放鬆的笑聲令控制室裡面的日本警界高層們集體黑臉,就像是被扇了一巴掌一樣,臉皮火辣火辣的。
“宗雪,問他那把槍是哪裡來的?”渡邊英二心想難怪這個幽靈客這麼強!
遠洋船員,大量實戰經驗、準軍事化訓練,而且即使是在海上,此人也始終保持著近乎自虐的“訓練”,由於童年的經歷,佐久間海鬥是個嚴重缺乏安全感的人,他長期處於高危環境,因此從沒有一天放棄過鍛鍊。
“你的那把槍是從哪裡來的?”上杉宗雪問道。
“菲律賓,民答那峨島,達沃港外錨地。”
“啊?”
“一夥偽裝成漁船的海盜襲擊了我,我們動用水炮和霰彈槍把他們擊退,在打掃的時候,我找到了這把槍。”佐久間海鬥淡然地說道:“我也不知道它是怎麼來的,反正它已經是我的了。”
原來如此,控制室內警界高層們的疑問總算是得到了解答。
警察廳警備部長神代宗一郎點頭:“確實,他說的沒錯,國內有大量的槍支都是來自於東南亞進口零件組裝的仿製槍,此人的M1911手槍有可能是東南亞黑幫的仿製武器,也有可能是越戰米軍的遺留武器。”
“這麼說,他是獨自一人了?”小野田公顯最擔心的就是他背後有沒有後臺,但現在看來,此人似乎沒有什麼後臺。
這樣最好,否則再牽扯出什麼別的東西……國家非得天翻地覆不可!
此後的審問就很簡單了,20歲開始,佐久間海鬥就是遠洋船員了,遠洋航程動輒數月,靠港短暫,完美製造“不在場證明”假象,案發時其船籍正停靠橫濱港,他謊稱“岸上就醫”離船本想探望一下昔日舊人,沒想到卻在暗中觀察時突然爆發了殺意,於是一口氣將佐藤一家全數殺害。
遠洋船員流動性大,多用化名,人際關係淡薄。海鬥獨來獨往,被視為“孤僻但肯幹”的怪人,薪資多以現金髮放,避免銀行記錄。
兇器冰錐乃是船舶製冷裝置維修工具,他作為船員,趁檢修時私藏一把非常輕鬆。
作案完成之後,佐久間海鬥非常熟練地換上新衣服並將證據投入東京灣,僅僅留下了那個Zippo打火機(作為他和佐藤一家羈絆的紀念)和10多萬日元現金(幸福稅)隨船離境,他本就有多個化名,如“中村海”“林海一”“大上海人”等,無固定住址、銀行帳戶、社保記錄、婚姻子女。通訊僅用預付費匿名手機,消費極端低調,收入多用於黑市購買假證或現金儲蓄。
於是他徹底成為了“深海幽靈”。
“當天你停留在佐藤宅那麼長時間,是因為我節目裡面說的,你……對幸福的家庭渴望卻又憎恨是麼?”上杉宗雪沉默了片刻,接著問道。
“嗯……”佐久間海鬥思索良久,悵然不已:“那是我從未擁有過的……幸福,我想象著,想象著和健一先生一家一起看電視,我想象著我是家庭中的一員,我只想知道有個家是什麼感覺。”
“那件事之後,我躲了幾年,終於下定決心去米國尋親,我整整花了幾年時間才找到父親的蹤跡,但他已經死了很久了,在得知他死了之後,我就知道,我永遠都不會擁有一個家了。”
“所以你之後就再也沒有作案了?”上杉宗雪終於明白了。
池袋幽靈客終於找到了米國生父的那一刻,他和自己和解了。
他的名字中為什麼一直都有個“海”字,就是因為母子兩人都整天凝望著海的那邊。
“我從不無理由殺人,如果不是健一先生一家那麼幸福讓我感受了痛楚,我其實沒打算殺他們的,我一開始只是……不確定他是否還記得我,所以暗中觀察了一會兒。”佐久間海鬥始終神色平靜,甚至還帶點悔意:“嘛,當年確實是做了件不太好的事,不過反正也會被判死刑,再殺兩個警察也沒差了,我今年也40歲了,身體也不如以前了,正好進監獄養老。”
“隨便起訴我,判我死刑吧,我知道日本那懦弱的法律,我只需要上訴,再上訴,等到死刑執行……呵,我也活夠了,我知道我不可能當一輩子海員……”
佐久間海鬥說到這裡,深深地看了上杉宗雪一眼:“如果不是警察這麼廢物,我差點以為你是聯合了電視臺和警視廳玩釣魚戰術的,會栽你手裡,我無話可說,出來混,總是要還的,我也是,那兩個警察也是。”
“混帳!你這個極惡之徒!你把我們警察的命當成什麼了?!你知不知道,你殺死的兩位警察其中一位是家中獨子,而另一位更是剛剛結婚不到一年啊!!!!”刑事部長內村完爾氣得用拳頭砸著桌子:“你毀了不止一個、不止兩個、不止三個家庭!甚至如果不是岡田阻止了你,孩子們,孩子們……”
內村部長說不下去了。
渡邊英二揮了揮手,示意結束本次審訊。
SAT隊員進入,將依舊面無表情的佐久間海鬥從特製座椅上解下,沉重的腳鐐拖過地面,發出冰冷的金屬摩擦聲。
池袋幽靈客被帶走了。審訊室裡只剩下冰冷的裝置和空氣中殘留的、那令人窒息的平淡罪惡,單向玻璃上,映照出渡邊英二那張寫滿五十三年風霜、此刻卻只剩下追憶往昔和終得所願的欣慰表情。
豐島區滅門案的幽靈,在留下一聲平淡到極緻的驚雷後,終於被徹底封入了法律的鐵棺,而那份源於“幸福”的惡意,卻如同審訊室的消毒水氣味,久久不散,成為所有人心頭一道無法磨滅的冰冷印記。
警視廳的一眾高層們原本是來享受勝利的,想看兇手嚎哭、認錯、求饒、後悔的。
然而,什麼都沒有,佐久間海鬥確實對殺害了佐藤一家有一點悔意但不多,對殺害了兩個警察更是毫無心理壓力。
更重要的是,他們抓到了這個人之後,能如何懲罰他呢?
答案其實也很簡單——死刑。
佐久間海鬥犯下了最極端的嚴重罪行,揹負了至少6條人命,殺人罪+搶劫殺人罪+殺害執行公務人員罪任意一種都夠判死刑了,同時還有妨礙公務執行罪+綁架擄人罪+嘗試監禁罪+殺人未遂罪(岡田和保育園女童)。
日本的死刑適用標準非常慎重,通常遵循“永山基準”(源自永山則夫連環殺人案的判例),會綜合考慮多方面因素決定是否判死刑。
然而,佐久間海鬥無論是任何方面都遠遠超越了死刑標準,他必定被判死。
可是,這樣就能懲罰到他了麼?
逮捕、送檢、起訴,一審開庭就要用去一年多的時間,如果被判死,佐久間可以上訴,二審又要一年多,即使是最終判決維持死刑的可能性幾乎是百分之百,但是就算是死刑判決最終確定,還要等待法務省大臣簽署程式。
日本死刑犯從被判死刑到最終被執行死刑平均時間是18年,最高記錄是等待了整整48年才被執行,即使是程式最快又碰上了一位態度強硬的法務大臣,一般也要8-15年。
而佐久間海鬥顯然知道日本的死刑法律,他甚至還有點享受。
終於可以過幾天安生日子嘍~
上杉宗雪從審訊室裡面出來,地檢的神林檢察官上來冷冷地說道:“我們會以死刑的罪名起訴他的,我們地檢會不惜一切代價將此人判死。”
“這傢伙不被判死才奇怪吧?”上杉宗雪神色有些蕭索:“別的不說,法院不判死,受害者家屬和全體國民答應麼?我想的是程式儘快一些。”
“我們地檢會努力的。”地檢方點了點頭。
駭人聽聞,人神共憤,佐久間海鬥毫無疑問會被最終判處和執行死刑,其他任何刑罰在此案面前都顯得完全不相稱,無法體現法律的公正和威懾力,也無法回應受害者家屬的悲痛和社會的期待。
這已經是現代社會所能夠執行的最嚴厲的懲罰了。
(天朝從判罰到執行一般也要3年以上且又執行數量總體呈越來越少和羈押時間呈越來越長的大趨勢,而韓國理論上沒有廢死,但實際上已經20年沒有執行過死刑了,日本近15年來也就執行了不到30例,還需要法務大臣有意願和能頂住壓力)
無論如何,十五年前的豐島區滅門案,對佐藤一家,對他的其他親人,還有對一整個在追捕行動中犧牲、受傷、奮戰不息的諸多警察們,也算是有了一個交待。
“辛苦了,宗雪。”渡邊英二拍了拍上杉宗雪的後背,警視總監此時也顯得有些疲憊了,他輕聲說道:“需要休息一會兒麼?”
“不用。”上杉宗雪搖頭,義父義子都看到了對方身上的如釋重負和對15年懸案終於破獲的一絲慰藉。
“那你就和美波一樣去醫院看看岡田吧,岡田的父親肯定會去的,記得禮貌些,他可比我高一個級別。”渡邊英二低聲說道:“對了,這週末的休假,你有什麼安排麼?”
“暫時還沒有。”上杉宗雪搖頭。
“那麼,我們和美波一起,去給佐藤一家掃墓,怎麼樣?”渡邊英二嘗試性地提議道。
“好,一定!”上杉宗雪立即答應,他知道渡邊英二想要告慰亡魂,了結夙願。
兩人合力之下,15年懸案的無數風雨滄桑,終於在此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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