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金融廳長官,堂堂登場!
東京大學附屬醫院,VIP病房。
冬末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光潔的地闆上投下細密的光柵,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探病花束的淡香,縈繞在寬敞的單人病房裡。
岡田將義趴在病床上,赤裸的上半身纏著厚厚的繃帶,從右肩胛骨下方斜斜延伸至左腰。傷口不算緻命,但劇烈的疼痛和失血後的虛弱讓他臉色蒼白,嘴唇乾裂。電視被靜音了,螢幕上正反覆播放著剛才那場震驚全國的保育園襲擊事件的新聞畫面,幽靈客駕駛著雅馬哈摩托沖破保育園大門,將女老師推翻在地想要劫持孩子作為人質的瘋狂,以及一個模煳卻義無反顧撲向持刀兇徒、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一個瑟縮幼童的警察身影。
那個身影,就是他。
鏡頭拉近,定格在他染血的警服和身下安然無恙、放聲大哭的孩子臉上。
標題刺眼:“警視廳の若き獅子、命懸けの幼児救出!”(警視廳的年輕雄獅,以命相搏救下幼童!)
事發之後,岡田將義毫無疑問被SAT第一時間送醫,東大附屬醫院檢查了一下發現他很幸運,雖然刀刃入肉頗深但是沒有傷到嵴椎和骨頭,休息幾周就可以了。
緊急治療止血打繃帶後,美波就來了,她探望了岡田將義並將對“池袋幽靈客”的審訊直播給岡田將義聽。
不過沒一會兒,美波就接到了一個訊息,示意她先出去打個電話。
而美波出去沒兩分鐘,病房門被敲響,節奏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門開了。
金融廳長官岡田將榮站在門口。
他穿著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的深色西裝,銀髮一絲不苟,面容如同刀削斧鑿般冷硬。距離上次父子見面——那場因“超市收銀員”而爆發的、最終導緻徹底決裂的爭吵——已經過去了整整幾年了。
此刻,父親臉上沒有任何重逢的溫情,只有一種近乎刻闆的嚴肅,以及眼底深處一絲難以捕捉的複雜,他的出現,讓病房的空氣瞬間凝滯。
跟在後面的是他的妻子,岡田清子。她保養得宜的臉上寫滿了憂慮和疲憊,眼眶紅腫,雙手緊握著一個昂貴的點心匣子。再後面,是兩位神情恭謹、提著奢華果籃和頂級營養補品的金融廳秘書官,他們如同精密的儀器,無聲地立在門側。
岡田將義沒有轉頭。
他盯著電視螢幕上自己渾身浴血的畫面,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父子間的冷戰堅冰,並未因這場轟動全國的“英雄行為”而融化半分,反而因這被迫的探望而顯得更加難堪。
他來幹什麼?
他,是來嘲笑我的麼?還是說……趁機告訴所有人,我是他的兒子?
“將義。”岡田將榮的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情緒,像在宣讀一份公文,他邁步進來,皮鞋敲擊地闆的聲音在寂靜的病房裡格外清晰,他的目光掃過兒子背上的繃帶,在滲血的邊緣處停頓了半秒,隨即移開,最終落在兒子沒什麼血色的臉上,帶著審視和一絲複雜。
“將義!啊!”岡田清子立刻快步走到床邊,聲音帶著哽咽:“將義…我的孩子…你受苦了…”她放下點心匣,想伸手撫摸兒子的頭髮,卻在丈夫無形的威壓下,手指蜷縮著收了回來,只心疼地看著那刺眼的繃帶。
“母親。”岡田將義終於側過臉,對長官夫人、自己的母親勉強扯出一個安撫的弧度,聲音因疼痛和虛弱而沙啞,“我沒事,皮外傷,很快就好。”
他刻意避開了父親的目光。
然而父親卻不給他這個機會,岡田將榮走到床邊,站定。
他沒有坐下,保持著居高臨下的姿態。秘書官立刻無聲地將果籃和補品放在一旁的桌上,包裝上的燙金徽標彰顯著它們的價值不菲和來處不凡。
“警視總監那邊給我電話了,還有美波。”岡田將榮開口,語氣是公事公辦的腔調,彷彿在傳達上級指示,“美波詳細彙報了你的傷情。沒有傷及神經和骨骼,是不幸中的萬幸。”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刺向兒子,又開始下意識地嚴厲:“但你的行為,過於魯莽!”
“職業組的價值在於頭腦和指揮,而不是匹夫之勇!!把自己置於那種險境,是對國家培養資源的嚴重浪費!”
這番話冰冷得不近人情,清子夫人倒抽一口冷氣,眼中再次蓄滿淚水,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卻被丈夫一個眼神制止。
岡田將義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的火氣和背上的劇痛。他重新睜開眼,迎向父親的目光,那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毫不退讓的堅持:“父親,當時那傢伙離那個叫川端晃菜女孩的脖子只有十公分!我是現場唯一有能力阻止的人!我的職責,就是擋在她們和危險之間!這和我的身份是職業組警部還是非職業組巡查無關。”
岡田將義的聲音不高,卻異常堅毅,“如果能重來,我依然會撲上去的!”
岡田將榮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看著兒子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堅定,那份與當年他執意報考警視廳、執意娶那個平民女子時如出一轍的倔強。
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無奈從金融廳長官的臉上一閃而過。
“職責?”他輕哼一聲,目光掃過病房角落美波管理官買的兒子最愛喝的椰樹椰汁,再掃過自己帶來的昂貴補品,最後落回兒子臉上,冷笑道:“你的‘職責感’總是用在最令人費解的地方。為了一個…”
他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選了一個最中性的、也最冰冷的:“那個收銀員呢?你受傷的時候,她在哪兒?”
病房裡的溫度驟降。
岡田將義面色慘白。
美紀……人在歐洲旅遊,現在可能在意呆利佛羅倫薩……她這兩天都沒聯絡,上一次聯絡還是叫他多匯點錢,她在世界時尚之都米蘭瘋狂購物血拼,錢不夠用了。
“父親!”將義的聲音陡然拔高,因激動牽動傷口,額角滲出冷汗,“她是我選擇的人生伴侶!至於那兩個孩子…”
他喘了口氣,眼神銳利如刀,“她們的生命價值,不需要用任何標準來衡量!保護她們,就是我穿上這身警服的意義!這和您理解的‘價值’,恐怕永遠無法一緻!”
“將義!少說兩句,你還有傷!”清子夫人急得聲音發抖,近乎哀求地看著兒子,又無助地望向丈夫。
父子倆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一方是根深蒂固的門第之見和權力邏輯,一方是捍衛個人選擇與職業信念的孤勇。那場因婚姻而起的冷戰造成的父子裂痕,即使這樣也沒有絲毫減弱和修復現象。
岡田將榮的臉色愈發陰沉。
他看著兒子因激動和疼痛而更加蒼白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份自己永遠無法理解的固執。電視螢幕上,無聲的畫面正重播著他撲向歹徒、用身體護住孩子、後背中刀瞬間的慢鏡頭——那動作,帶著一種獻祭般的決絕。
金融廳長官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作為父親,看到兒子如此慘烈的一幕不可能無動於衷,作為以嚴謹冷酷著稱的金融廳長官,兒子的行為為他贏得了巨大的政治聲望和民眾好感,這是不爭的事實。
而且,雖然這是個逆子,雖然兩人關係很差,但是這可是他唯一的兒子!
這份複雜的情感在胸腔中翻湧,最終卻只化作一句更加冰冷的命令:“好好養傷。不要辜負警視廳和國民的期待。”
金融廳長官轉過身,不再看兒子,對著秘書官吩咐,“把補品留下,聯絡院方,用最好的藥,確保他儘快康復。”
說完,他徑直朝門口走去,步伐依舊沉穩有力,但那挺直的背影,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僵硬和一絲戰敗的落荒而逃。
“親愛的!”清子夫人焦急地喊了一聲丈夫,又回頭心疼地看著兒子,進退維谷。
“母親,您陪父親回去吧。”將義重新趴回枕頭上,聲音疲憊至極,閉上了眼睛,“我累了。”
清子夫人看著兒子緊閉雙眼下濃密的睫毛,再看看丈夫消失在門外的背影,只能深深地嘆了一聲,快步跟上。
將榮是絕對不會接受那個收銀員進我們家門的!
抱歉,將義,但是我也一樣!
她將那個精緻的點心匣子輕輕放在兒子床頭櫃上最顯眼的位置——兒子最愛吃的桂順齋的薩其馬,用真狗奶子加蜂蜜做的。
病房裡只剩下暖氣的低鳴,岡田將義一動不動地趴著。背上的傷口因剛才的激動而陣陣抽痛,繃帶上一抹漫開的鮮紅,如同他心中無法癒合的傷,國民的贊譽如潮水般湧來,卻無法溫暖父子之間那道冰河,也無法慰藉他妻子的缺席。
他突然覺得他好孤獨。
“在這個世界上,每一個人都很孤獨啊。”岡田將義苦笑著將頭埋進了枕頭裡。
遠在歐洲的妻子岡田美紀酷似酒井法子的明媚笑臉在腦海中浮現,他當初確實有些沖動,結果自己成了父親眼中最大的汙點與恥辱。
於此同時,岡田將榮帶著一身冰冷的怒氣走出病房,步伐比來時更快,彷彿要逃離那令人窒息的氛圍。
妻子清子夫人擔憂地跟在後面,兩位秘書官保持著職業性的距離緊隨其後。
剛轉過走廊拐角,迎面便走來一對金童玉女。
是特命系管理官渡邊美波和特命系鑑證官上杉宗雪!
他們身後還跟著除石原美琴和伊達長宗以外的特命系所有成員!
美波大小姐立刻認出了這位在財經新聞頭條上常見的大人物,她立即停下腳步,立正,向岡田將榮行了一個標準利落的警禮。
“是,長官!”美波管理官聲音沉穩有力。
岡田將榮的腳步也停了下來。他臉上的慍怒和僵硬瞬間被一種更深沉、更符合他身份的冷峻威嚴所取代。他微微頷首,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兩人,尤其是在看到美波警服上代表警視廳的徽章和警視警銜時,那眼神裡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上位者氣場,但比剛才在病房裡少了一絲冰冷多了一分鄭重。
“兩位辛苦了。”他的開場白非常官方,目光首先落在管理官身上,“渡邊管理官。”
然後轉向上杉宗雪,臉上擠出了一絲笑意。
“還有,大名鼎鼎的……上杉鑑證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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