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55頁
“田澄。”
“嗯。”
“結束了。”
晨光漸漸亮起來,將廢墟照得一片慘白。
衛寒雲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你父親說,”他開口:“衛家的案子翻了,我可以堂堂正正地活著了。”
“嗯。”
“他還說,到時會讓新帝給我們賜婚。”
“嗯。”
“那你呢?”
田澄轉頭看他。
“我什麼?”
衛寒雲抬起眼簾,直視他。
“你以後,想怎麼活?”
田澄看著他,笑了笑。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去江南。你還說,春天去看桃花,秋天去看胡楊。”
衛寒雲眼眶忽然有些熱:“……你還記得。”
“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衛寒雲低下頭,睫毛在晨光中輕輕顫著。
“那……什麼時候走?”
田澄想了想。
“等衛家的忠烈祠建好。”
“好。”
“等父親的攝政王府落成。”
“好。”
“等——”
“田澄。”衛寒雲打斷他。
田澄停下,看著他。
衛寒雲抬起頭。
他的眼睛還是紅的,嘴角卻彎了起來。
“你是想等完這一輩子嗎?”
田澄看著他。
然後他也笑了。
“不用。”他說。
他握緊衛寒雲的手。
“你在,就等完了。”
衛寒雲沒有說話。
他只是緩緩低下頭,在田澄唇上落下一個輕吻。
田澄毫不在意他鎧甲上的血汙,伸手抱住了他。
晨光從他們身後照過來,將兩道影子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你我。
……
曾經的將軍府在抄家後被一把火燒了大半,只剩幾間偏房和一片荒蕪的庭院。
新帝下旨重修,工匠們還在忙碌,腳手架搭得層層疊疊,到處都是木料和石磚。
衛寒雲站在那扇尚未完工的大門前,沉默了很久。
田澄站在他身側,沒有說話。
大門是新的,可衛寒雲看見的,卻是七年前那扇被撞碎的老門,和被拖出去滿身血汙的家人。
他的手指微微蜷縮。
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他。
“進去吧。”田澄輕聲說。
衛寒雲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忠烈祠建在將軍府舊址的正堂。
新修的祠堂裡,正中最高的那塊,寫著“鎮北王衛霄之位”。
衛寒雲跪在蒲團上,面前擺著香爐和三炷香。
他跪了很久。
久到香灰落了一截,他終於開口。
“爹。”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什麼。
“娘。”
他一個一個念過去。一百多個名字,他念了半個時辰。
唸到最後,他的聲音已經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回來了。”
他低下頭,額頭觸地,久久沒有抬起。
田澄跪在他身側,陪著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直到衛寒雲直起身,他才輕輕握住他的手。
“起來吧,他們等到了。”
衛寒雲看著他,眼睛紅紅的,嘴角卻彎了起來。
“嗯,等到了。”
祭拜完後,衛寒雲帶著田澄來到祠堂後的一間小屋。
屋裡有張舊案,案上擺著幾卷泛黃的族譜。
三當家正站在裡面,他以前是衛家的管家,衛家重建後,他請求衛寒雲重新做回了管家。
三當家看著衛寒雲,眼眶溼潤:“少爺,您來了。”
衛寒雲點點頭,走到案前。
他翻開族譜,一頁一頁看過去。
最後手指懸在最後一頁,久久沒有落下。
“少爺?”三當家有些不解。
衛寒雲沉默了一會兒,轉過頭,看向田澄。
“田澄,你來。”
田澄走過去,站在他身側。
衛寒雲握住他的手,將他帶到案前,對著三當家說道:
“齊叔,我要在族譜上,添一個人。”
三當家愣了一下,看向田澄,又看向衛寒雲,眼中漸漸浮起一絲瞭然。
他從案上取下一支筆,雙手遞給衛寒雲。
“少爺您親自寫。”
衛寒雲接過筆,低頭看著那張空白的族譜頁。
他握筆的手有些抖。
田澄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
衛寒雲深吸一口氣,提筆,落墨。
他先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後,在“衛寒雲”旁邊,端端正正寫下兩個字:
田澄。
筆鋒落定,墨跡慢慢暈開,將這兩個名字連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三當家看著那頁族譜,老淚縱橫。
“好……好……”他喃喃:“將軍在天有靈,一定會高興的……”
衛寒雲放下筆,轉過頭,看向田澄。
“從今以後,”衛寒雲握住他的手:“你就是衛家的人了。”
田澄看著他,嘴角彎起來。
“可真是罪過了,我這個兒媳可沒辦法給衛家傳宗接代。”
衛寒雲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搖了搖頭:“我父母很開明的,他們會祝福我們的。”
第340章 壓寨夫君(26)
衛寒雲轉向三當家:“齊叔,當初,是你用你兒子的命,換我活,現在衛家翻案,也算給你一個交代了。”
三當家沒有回答。
他只是垂著眼,盯著地面,乾瘦的手指微微蜷縮。
衛寒雲的心像被什麼狠狠揪了一下。
他走過去,將三當家扶著坐下,蹲下來仰頭看著他。
“齊叔。”
三當家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不安。
衛寒雲握住他的手:“我活著,就是他的命。”
三當家看著他,積了七年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七年來,他不敢哭,不敢想,不敢承認,他親手把自己的兒子,送上了死路。
可現在,有個人告訴他:你兒子沒有白死。
衛寒雲沒有動。
他就那樣蹲著,握著三當家的手,任他哭。
田澄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哭了很久,三當家才漸漸止住。
他擦著眼淚,有些不好意思地抽回手:“少爺,老奴失態了……”
“齊叔。”衛寒雲沒有起身,還是蹲在他面前。
“我這條命,是你兒子給的。”
三當家愣了一下:“少爺?”他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衛寒雲一字一句地說:“我會把你當成自己的父親,給您養老。”
三當家渾身一震。
“少……少爺,這不行……這怎麼行……”
“行。”衛寒雲說:“我說行,就行。”
他站起身,看著三當家。
“等老宅修整完,你就在這裡安心住著,這裡也是你的家。我們會經常回來看你,給你帶江南的茶葉。你要是願意,以後跟著我們去江南住也行。”
他頓了頓。
“反正,衛家的事,以後你做主。”
三當家看著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站在那裡,老淚縱橫。
“好……好……”他顫巍巍地點頭:“老奴……老頭子我,這輩子,值了……”
衛寒雲看著他,眼眶也有些熱。
他別過頭,吸了吸鼻子,又轉回來。
田澄這才上前,攬住衛寒雲的肩膀。
“我有些累了,無事我們就回去吧。”
衛寒雲眨了眨眼,將淚意憋了回去,沒有多想就應了聲好。
他只當田澄是真的累了,不然不會在這時候突然說要回去。
田澄讓衛寒雲先出去準備馬車。
等人走了,田澄才將目光放到三當家身上。
“三當家,我知道你之前給太子傳遞訊息的事情。”
三當家渾身一僵,勐的抬起頭來:“你……你胡說八道!”
田澄冷笑一聲:“需要我拿出證據嗎?”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才艱難地開口:“我……我只是告訴太子,世子已經和……和大當家成親了。”
田澄沒什麼表情的又問了一句:“只是這個?”
三當家急切地點頭:“我沒有說大當家就是衛寒雲,沒有說衛家的案子,沒有說侯府的計劃,什麼都沒有!”
他向前傾了身,跪在了地上:“世子,我對天發誓,我只是……只是……”
三當家低下頭,臉上滿是痛苦:“我只是怕。”
田澄沒有說話,等著他說下去。
“整整七年。”
他聲音發顫:“我看著他一個孩子扛著衛家的血海深仇,我們東躲西藏、刀口舔血,他把所有事都憋在心裡,夜裡睡不著的時候一個人對著月亮發呆……”
“從那天開始,他就沒有一天是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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