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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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寒雲用臉輕蹭著田澄的掌心,一下一下的抽噎著:“不,不分開,分開就找不到了。”
他真的怕了,只要一想到會再也見不到田澄,心口就控制不住的疼。
田澄沒再說話,將他的頭抱在懷裡。
過了很久,白寒雲的肩膀終於不抖了,他從田澄胸口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田澄伸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哭夠了就起來吧。”
白寒雲搖了搖頭:“不起來。”
“為什麼?”
“怕起來你就走了。”
田又心疼又生氣:“快走吧,真等城破了,別人能活,你這個大帥肯定活不了。”
白寒雲放下了執念,手指攥著田澄的衣袖:
“咱倆一起,我就想跟你在一塊兒。你去哪兒我去哪兒。你唱戲我拉車,你種地我也有力氣,實在不行……我要飯養你。”
田澄彎了彎嘴角:“你要飯養我算怎麼回事?”
“……算兩口子。”
田澄被他逗笑,將人從地上拉了起來。
“真的想好了?你那些兵怎麼辦?”
白寒雲想了想:“交給孫副官,他能帶好。”
“捨得嗎?”
白寒雲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骨節粗大、虎口全是繭子的手上,新傷疊著舊傷,刀疤疊著槍痕。
他慢慢攥成拳頭,又鬆開。
“捨得,這些都沒有你重要。”
……
孫副官被叫進大帥府的時候,以為白寒雲有了什麼新戰略。
卻被告知自己要成為新大帥了。
孫副官以為自己聽錯了:“您的意思是讓我假扮您引開追兵是嗎?沒問題!”
白寒雲搖頭:“不是。”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檔案,說道:“這些兵就交給你了。火炮、機槍、汽車的帳冊都在這裡。糧草存了多少,夠吃多久,也寫在上面。”
“大帥,咱們只是戰略撤退,過陣子還能打回來,您……”
白寒雲擺手打斷他的話:“我們認識的最久,兵交給你,我放心。”
“是不是因為田先生?”孫副官的聲音有些發抖。
白寒雲點頭:“我所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他,如果到最後反而失去了他,那這一切都將沒有意義。”
孫副官知道田澄對白寒雲的重要性,也知道,自己勸不住他。
“您還回來嗎?”
白寒雲沒有回答,而是叮囑道:“該撤就撤,別硬撐。兵沒了可以再招,地盤沒了可以再打。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孫副官咬了咬牙:“是。”
田澄用了三天的時間,整理手上的資產,只帶走了一部分。
迎棲樓分給了戲樓的老人,白寒雲這些年送回來的金銀珠寶,全散給了城內貧苦的百姓。
第420章 戲子情(20)
他們就一人拿著一個小包裹,坐上了遠行的輪船。
船在海上走了一個月,白寒雲就吐了半個月。
他不暈車不暈馬,但暈船,暈得天昏地暗。
田澄扶著他從船艙走到甲板上,他趴在欄杆上,臉色蠟黃,像被霜打的茄子。
田澄一邊給他拍背一邊笑。
“你笑什麼?”白寒雲有氣無力地問。
“笑你。”田澄說:“在戰場上不要命的人,被一條船收拾了。”
白寒雲還想說什麼,嘴一張,又趴回去了。
等他終於緩過來,才有心思去眺望海上的景色。
他望著茫茫無際的大海,水天一色,沒有盡頭。
身後是回不去的故土,前方是未知的彼岸,而他身邊只有田澄:
“田先生,我們會有新家嗎?”
田澄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海面上什麼都沒有,只有太陽在西邊慢慢沉下去,把整片海染成了橘紅色。
“會有的。”
船靠岸了。
兩人一手拿著包裹,一手牽著對方,站在碼頭出口,看著眼前完全陌生的世界。
聽不懂的語言,看不懂的招牌。
一切都不一樣。
田澄轉頭看著白寒雲,問他:怕不怕?”
“不怕。”
“騙人。你手心都是汗。”
白寒雲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又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不怕,你在就行。”
這裡沒人認識他們,他們能依靠的只有彼此,白寒雲覺得,這樣很好。
白寒雲學外語學得很慢,舌頭捋不直,發音總帶著點北城口音。
洋人聽不懂,國人也聽不懂。
他學了幾天,有些洩氣:“田先生,我好笨,我還是去扛包吧,扛包不用說話。”
田澄抱著他,鼓勵似的吻了吻他的額角。
“再試試吧,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田澄看得出來,他是有些迷茫。
驟然從高位回到普通的身份,又到了一個連別人說話都聽不懂的地方,害怕也是正常的。
“我教你,一天學不會一個詞,我們就學三天,學一個月,總之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呢。”
白寒雲抱著田澄的腰,將臉埋在他的小腹上,悶悶的點了下頭。
“好。”
他不能給田先生拖後腿,他還要保護他呢。
在異國他鄉的深夜裡,在電燈明亮的光線下,白寒雲努力的學著那些從未接觸過的文字。
白寒雲沒有去想,明明連北城都沒有出去過的田澄,為什麼會這裡的話。
他只覺得,他的田先生,真厲害。
他們用帶來的錢買了一個小公寓,又開了一間小茶館。
不大,幾張桌子,賣茶水和點心。
來喝茶的都是國人,聊家鄉的事,說家鄉的話。
田澄偶爾興致來了,就站在茶館中央唱上兩句,有人認出他來了,問他是不是北城的田老闆。
田澄笑了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白寒雲每天黏在田澄身邊,像是要把前三年錯過的時間都補回來。
茶館關門,白寒雲開始打掃,田澄被他按坐在櫃檯後,看著他打掃。
白寒雲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褂子,是他從北城帶來的。
田澄笑著問:“你怎麼把它帶來了?”
白寒雲低頭看了看,說:“舒服。”
田澄唇角勾起,沒再說什麼。
兩人手牽著手,沿著街道慢慢往公寓走。
田澄看著地上兩人並排的影子:“像不像咱倆在北城的時候?”
白寒雲同樣看著那兩道影子,回憶起了他還是黃包車伕的時候,默默攥緊了田澄的手。
原來這才是他想要的,原來他一開始就得到了。
不過他也不後悔當初殺了沈金,更不後悔殺了趙大帥。
他後悔差點迷失自己的本心,幸好他後來幡然醒悟,也幸好田先生原諒了他,還願意要他。
“田先生,我們回家吧,我想你抱抱我。”
田澄詫異了一下,寒雲還是第一次這麼大膽地向他求愛。
他當然要滿足嘍。
“走!”田澄牽著白寒雲的手,加快了腳步,兩人往家的方向跑去。
慢慢地,他們在這裡穩定下來。
白寒雲想給田澄最好的生活,田澄自然也一樣。
他在這裡不會侷限於戲子的身份,開始大力發展事業,積累了不小的財富,還時不時往家鄉運點東西。
又過了許多年,他們在報紙上看到,說家鄉不打仗了,要發展貿易,歡迎僑胞回去投資。
田澄把報紙放下,問旁邊給他扒橙子的白寒雲:“你想回去嗎?”
白寒雲點頭:“落葉總要歸根的。”
他手裡的動作沒停,自從知道田澄身上的味道是橙子味後,他就格外喜歡吃橙子。
“好,那就回家。”
田澄叫來了白生。
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敲門進來。
白生是他們來了這裡兩年後,一天早上被人放在茶館門口的。
他被放在一個竹籃裡,很小,皺巴巴的,臉都還沒長開。
籃子裡壓著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
【求好心人收養】
白寒雲把他抱起來,他就那麼看著他,眼睛黑黑亮亮的,一點都不怕生。
田澄說這孩子跟他們有緣,便收養了他,取名白生。
田澄告知他兩人的打算。
白生點頭,先行一步回去處理投資的事情。
他們離開家鄉的時候坐船,走了一個月。
回來的時候坐飛機,只用了幾個小時,就重新踏上了家鄉的土地。
田澄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北方的空氣乾燥冷冽,嗆得他咳了一下。
白寒雲拿著一件大衣給田澄披上。
田澄抓著他的手塞進了大衣口袋裡。
幾個保鏢護在他們周圍。
早就聯絡好的人開著車來接他們。
白寒雲望著車外,熟悉的道路還在,但街邊的店鋪卻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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