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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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裡的鬼魂雖多,卻並無凶煞之氣。
夜幕徹底降臨,寺內的陰氣比白日濃郁數倍。
謝寒雲能清晰察覺到,無數靈魂從墳地飄出,衣著各異,什麼樣式都有。
田澄站在殿門口,望著滿山靈魂。
“師兄,你看它們。”
陸凜面色冷峻,手已經按在了隨身法器上:“陰路不開則已,開了就不能留。我的意見是盡數打散,封禁整片鬼域。”
田澄一個邁步,擋在他身前:“他們只是意外出來,並沒有主動作惡。”
“鬼域開了,以後年年出事怎麼辦?”陸凜臉色陰沉。
“那就用封印。”田澄看著陸凜的眼睛說道:“殺戮解決不了問題,師兄。”
陸凜看著他,手沒有從法器上移開:“讓開。”
“不讓!”
“田澄!”
“師兄,你當初答應過我。”
田澄語氣堅定:“謝寒雲從未傷害過人,這些孤魂野鬼也一樣,它們安分守己,並未作亂傷人。”
陸凜的手按在法器上,青筋暴起,最終嘆了口氣,緩緩鬆開了握住法器的手。
謝寒雲從田澄身後走了出來,他的雙腿微微發顫,卻始終沒有退縮。
“它們都沒有害人。”他聲音不大,卻字字認真:“不是所有鬼魂都是壞的。”
月光透過殘破的殿頂灑下,在地上投出他小小的影子。
陸凜低頭看了他半晌,又看向田澄,難得勾了勾唇角:“你養的這隻鬼,倒是比你正經多了。”
田澄愣了一下,隨即笑道:“那當然,他可是我養的媳婦。”
謝寒雲“唰”地一下滿臉通紅,回頭瞪他:“你又不正經。”
“哦?”田澄挑眉:“那我喜歡你這件事,算不算正經道理?”
謝寒雲整張臉紅得快要冒煙,再也待不下去,直接化作一道流光鑽進簪子。
簪子瞬間亮起粉光,光芒晃得陸凜都下意識皺了皺眉。
田澄笑著抬手摸了摸簪子,謝寒雲已經很久沒有回簪子裡了,這次真害羞了。
“兩位,我還在這裡。”陸凜面無表情地提醒。
田澄笑著把簪子插回髮間,轉頭看向陸凜,面上的表情正經了些:
“動手佈陣吧,把陰路徹底封印。師兄幫我封住路口,它們出不去,山下百姓也不會受打擾。”
“你有把握能封住?”
“不敢百分百保證,但殺戮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陸凜沉默片刻,轉身下山。
田澄獨自站在山門前,望著滿山遊蕩的鬼魂。謝寒雲悄悄從簪子裡探出頭,臉頰依舊泛紅。
“師兄同意了?”
“嗯。”
“你剛才說的話……”
田澄故意逗他,謝寒雲立馬把頭縮了回去。
晚上,整片墳地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安靜。
院落裡,鬼魂們聚在一起,鬼火點點,像是聚在一起嬉戲打鬧。
謝寒雲再次探出頭,望著眼前的景象,眼眶慢慢泛紅。
“以前,我也是這樣四處漂泊。”
他輕聲說道:“躲在城隍廟、橋洞、破戲樓裡,看著人間萬家燈火,永遠不知道自己該去往何處。”
“現在不一樣了。”田澄說道。
謝寒雲沉默許久,夜風撩動他的髮絲。
“因為有你在。”
田澄伸出手,將他從簪子裡接引出來。
謝寒雲變成巴掌大小,輕輕落在他的掌心,田澄抬手,與他平視。
“謝寒雲,往後你再也不用四處躲藏了。”
謝寒雲眼眶溼潤,卻沒有落淚,笑著把臉埋進他的指縫。
他的魂體開始發光,比之前更亮更純粹。
陰濁的氣息從他的魂體裡一絲一絲地逸散,幾個唿吸間,周身淨光,靈體澄澈通透,像一塊被洗去了所有雜質的玉。
“謝謝你,收留我。”
田澄抬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頂:“不是收留,是相伴。”
山腳下,陸凜布完最後一道封印,抬頭望向山巔。
他想起師父當年的預言,小師弟的命格似乎已經改變了。
是因為那隻小鬼嗎?
他的出現不僅讓師弟開始認真修煉,似乎也潛移默化改變了他。
天快亮的時候,三人再次會合。
謝寒雲沒有變回來,還是小小一隻,坐在田澄肩頭,兩條腿晃啊晃的。
陸凜站在廢寺門口,手裡拿著平板,螢幕上的波形圖比之前平緩了許多。
他抬起頭,看了田澄一眼,目光在他肩頭的謝寒雲身上停了一瞬,沒有說什麼。
“陰路的位置找到了。”陸凜轉身往寺裡走,田澄跟上去。
廢寺的大殿後面有一片空地,荒草齊腰,中間塌了一塊,露出下面的青磚。
磚縫裡往外滲著陰氣,一縷一縷地往上飄。謝寒雲看著那些從地底滲出來的東西,縮了一下脖子:“冷。”
田澄伸手把他從肩上拿下來,放進道袍的衣領裡。
謝寒雲從領子探出半個腦袋,看著外面。
陸凜蹲下來,手指按在青磚上。
“陰路的口子在這裡,做法事的時候,他們不小心把這個口子震開了。”他站起來,看著田澄。
“現在動手吧。”
田澄沒有動,他看著遠處廢寺院子裡那些還在聚集的靈體。
它們不知道這裡要被封了,還在笑鬧,聚在一起轉圈圈。
第494章 小道士和小鬼(17)
“師兄,再等等吧,等天快亮的時候再開始。它們在這裡等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能出來透透氣。”
陸凜沒有說話。
遠處,有一隻穿著民國長衫的老鬼在講什麼,周圍的鬼都在笑。
謝寒雲聽見笑聲轉過頭去。
“它們很開心。”他輕聲說。
陸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靈體,抱著雙臂說道:“天亮之前。”
田澄彎了一下嘴角,走到空地上坐下來。謝寒雲從領子裡爬出來,坐在他膝蓋上,和他一起看著那些靈魂。
“它們不知道這裡要封了。”謝寒雲說。
“嗯。”
“那它們明天晚上還能出來嗎?”
“不能了。”
謝寒雲低下頭,抱著小鈴鐺晃了晃:“田澄,你說,人為什麼怕鬼啊。”
“因為不瞭解。”田澄輕聲說著。
“不瞭解?”謝寒雲有些疑惑。
“鬼的誕生意味著人的死亡,人一般都是懼怕死亡的,所以也不敢面對鬼魂。”
田澄看著不遠處的那些鬼魂,慢慢說著:
“而且,正常死亡的鬼魂一般是沒辦法被看到的,能被普通人看到的大多都是惡鬼,祂們沒有理智,只有一個執念,渾身戾氣,很容易傷害到活人。
“而且,就算是普通的鬼魂,自身帶著的陰氣,也會讓活人不舒服,不瞭解的人們就會覺得,鬼是可怕的,他們會傷害還活著的人,所以就害怕了。”
謝寒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還有不怕鬼的。”
他想到了那個現在養著小貓鬼的男人。
田澄點了點他的額頭:“對於他來說,小貓就類似他的親人,他自然不怕。”
天慢慢地亮了,東邊的山背後滲出一線光。
那個穿民國長衫的老鬼走到田澄面前,看著他。
田澄站了起來。
老鬼沒有說話,只是鞠了一躬。
田澄沒有躲,受了他這一拜。
老鬼轉身走了。
其他的靈體也跟著他走,一個接一個,消失在晨光裡。
陸凜從門口走過來,站在陰路的口子旁邊:“時間到了。”
田澄走過去,蹲下來,把手按在那些青磚上。
磚是涼的,陰氣還在往外滲,但和晚上相比淡了很多。
他從袖中取出硃砂筆,直接在青磚上畫符。
陸凜站在他身後,沒有幫忙,也沒有催他。
最後一道符畫完的時候,青磚上的紋路亮了一下,然後慢慢暗下去,暗到和普通青磚沒有區別。
陰氣不再往外滲了。
田澄把硃砂筆收回袖中。
“封住了?”謝寒雲問。
田澄點了下頭。
“明年這個時候,它們還能出來嗎?”謝寒雲語氣裡有些期待。
田澄沒有回答,因為他不知道。也許能,也許不能。
陰路這種東西,不是封一次就永遠封住的。時間久了,封印會松,說不定哪一天又會開啟了。
不過田澄親自動手封印的,很難鬆動。
但他沒有說,看著謝寒雲期待的眼睛,說了一句:“也許吧。”
回到道觀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謝寒雲從田澄懷中跳出來,落地的一瞬間變回了原來的大小。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去澆花,而是站在院子中間,陽光落在他身上。
他的靈體還在發光,到現在還沒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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