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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趴在窗沿上往下看,看見那匹白馬從街口緩緩而來,紅衣白馬,鑼鼓聲裡萬眾矚目。

田澄端坐馬上,側臉被正午的日光鍍了一層金邊,整個人亮得有些不像真的。

時寒雲看著看著,忽然從懷裡摸出一個香囊來。

那香囊做得不大好看,青色的綢面上歪歪扭扭地繡著一對兒鴛鴦,一隻肥一隻瘦,針腳疏疏密密的,有的線頭還露在外面。

這是時寒雲偷偷學了半個月女紅才繡出來的,手指頭被針紮了好幾個眼,成品拿給田澄看之前自己先嫌棄了半天,但最終還是揣進了懷裡。

他看準了馬匹行到樓下時,將香囊往下一拋。

那香囊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眼看著就要偏到人群裡。

時寒雲“哎”了一聲,手剛撐上窗沿,就見快要落地的香囊被一隻手穩穩接住。

田澄抬起頭來,隔著正午明晃晃的日光看向三樓的視窗。

時寒雲趴在窗沿上,半邊身子探在外面,臉上的焦急還沒收回去。

他看見田澄低頭看了看掌心裡那隻繡得歪七扭八的鴛鴦香囊,然後抬高手,將香囊貼在了胸口的位置,朝他彎了一下嘴角。

時寒雲縮回窗內,靠在椅背上,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臉。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嘴角卻壓都壓不下去地往上翹。

遊街結束後,田澄被皇帝私下召見。

便殿裡只有君臣兩人,皇帝走到田澄面前,語氣帶著近乎老友的熟稔:

“少俠,你可讓朕好找啊,沒想到,你竟是皇商的家僕?”

田澄行了一禮,道:“臣當年輾轉流落,幸得時家收留。後蒙時家少主人恩典,脫籍為民,方有今日殿前之遇。”

皇帝看了他片刻:“那個時家少主,就是你方才遊街時接了人家香囊的那個?”

田澄沒有否認,只是垂著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皇帝見狀也不追問,擺了擺手笑了一聲:“行了,朕不問。你救過朕的命,朕不會虧待你。好好當你的官,有難處來找朕。”

田澄謝恩而出。

他走出宮門時,夜風迎面吹來,抬頭看見宮牆外一輪明月,清輝灑了滿地。

田澄雖然點了狀元、授了官職,卻不肯另立門戶。

皇帝給他賜了狀元府邸,但田澄領了官印後照舊每日從時府大門進出,晚上仍回時寒雲院中休息,一應起居照舊。

時日久了,朝中同僚和京城社交圈裡漸漸有了議論。

有人猜他是時家的入贅女婿,或者乾脆說他是時家養來替自己爭官位的棋子。

第530章 少爺和書童(13)

風言風語傳了一陣,時寒雲見田澄不在意也沒說什麼,萬一他提了,田澄真的搬出去自立門戶了,他哭都沒地哭。

三年的時間,田澄坐到了丞相的位置。

朝中原本還有些議論,在他替皇帝抄了一個貪官的家後,全都夾著尾巴做人了。

時家來了京城後,原本的人脈沒了大半,之後的社交全是時寒雲去的,他現在也已經徹底掌控了時家。

時老爺坐在飯桌上,看看時寒雲,又看看田澄。

兩人互相給對方夾菜,把旁人忽略了個徹底。

他在桌下踢了踢時夫郎的腳,時夫郎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兩人,繼續埋下頭去吃飯。

時老爺見他這麼平靜,摸了摸鼻子,是他反應太過了?

傍晚,時老爺在書房裡轉了半天,終於讓人把時寒雲和田澄叫了過來。

時寒雲跨進門,田澄跟著跨進門,站在他旁邊,肩膀碰著肩膀。

時老爺的目光從兩個人身上掃過去,聲音有些沉:“你們倆,到底是什麼關係?”

時寒雲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往前走了半步:“父親,我與田澄兩情相悅,已經在一起很久了。”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

時老爺面色更加緊繃,看向田澄:“那你呢?你也是這麼想的?”

田澄站到了時寒雲身旁,聲音平穩:

“時老爺,我這條命是少爺給的。我願意入贅,以前是奴才,以後是夫郎。不管少爺是男是女、是貧是富,我這輩子都不會離開他。”

時老爺冷笑了一聲:“夫郎?你一個狀元郎,要娶一個商戶之家的‘男子'做夫郎?你知道外頭人會怎麼看你?怎麼看時家?”

時寒雲想開口,時老爺抬手止住了他,目光仍然釘在田澄臉上:

“田澄,老夫這些年沒虧待過你。你脫籍的銀子是雲兒出的,你趕考的路子是雲兒鋪的,老夫說這些不是要你回報,但你要娶雲兒?你要以丞相的身份入一個商賈之家的門?你圖的是什麼?”

他站了起來,聲音陡然拔高:“你圖的是不是時家的銀子!等雲兒嫁了你,時家這十幾代的積蓄、這皇商的牌子、這些鋪面人脈,就都是你田家的了!你這是要吃絕戶!”

“父親!”時寒雲的聲音比時老爺更高,他往前跨了一步擋在田澄前面,面色漲得通紅。

“田澄不是那種人!他要是貪時家的銀子,他大可以考完就走,他如今皇帝面前的紅人想要什麼沒有?他為什麼要留在時家受這個氣!”

“受氣?”時老爺拍了一下桌子,茶盞震得叮噹響,

“他受什麼氣?他都要被你寵到天上去了,這些年吃的用的維繫同僚,不都是你大把的銀子砸下去,你被他哄得團團轉,連時家幾輩人的基業都要捧出去送人!“

“我沒有要送人!時家還是時家的,我……”

“你嫁給他,時家就是他的了!”

“那我就不嫁!”時寒雲脫口而出,等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時,慌亂的看向田澄。

見田澄衝他露出安撫般的笑容,他才放下了心。

時寒雲咬了咬牙,轉回頭來,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

“父親,時家的產業我會守住。時家原本的東西我一樣都不會放手。但我跟田澄的事,沒的商量。”

時老爺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最終勐地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們揮了揮手:“出去。”

時寒雲還想再說什麼,田澄攔住他的肩膀,將人帶了出去:“先讓他自己冷靜一下吧。”

房門在身後合攏的時候,裡面傳來茶盞被摔碎的聲音。

時寒雲低頭看著前面的青磚縫,肩膀微微繃著。

田澄牽著他回到兩人的院子。

時寒雲一臉不服氣:“什麼叫你花我的錢,這幾年時家能在京城順風順水,還不都是有你給時家當靠山,不然就靠我那個沒考上舉人的堂哥嗎?時家怕是要被拆吃入腹了。”

田澄將他抱進懷裡:“他就是氣急了,一時接受不了,不必放在心上。”

時寒雲嘆了口氣,將臉埋在他的胸口:“我就是不喜歡他那麼說你。”

田澄又安慰了幾句,時寒雲最終點頭,表示被哄好了。

接下來的幾日,時寒雲面上看著沒什麼,照常去打理生意。

但他吃飯的時候筷子動得少了,一碗粥喝不到一半就擱下說“飽了”,夜裡躺下去翻來覆去睡不著。

時寒雲對著鏡子收拾衣冠,嘴角扯起來,眼底一點笑意都沒有。

田澄看著他眼底那層淡淡的青色,有些擔心。

數日後,田澄入宮議事。

御書房裡皇帝正與幾位重臣商談漕運之事,田澄站在最前面,垂首聽著。

皇帝叫了田澄兩聲都沒應,便挑眉看了他一眼。

幾位重臣察言觀色,紛紛行禮退了出去。

御書房裡只剩君臣二人,皇帝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帶著幾分打趣:“田愛卿今日魂不守舍的,可是在想哪家佳人?”

田澄回過神,躬身道:“臣失儀,請陛下降罪。”

“降什麼罪,朕又沒怪你。”皇帝擺了擺手,又看了他一眼。

“說說,什麼事把你愁成這樣?朕就沒見你臉上有過這種神情。”

“臣在想家中夫郎。近日他身體不適,心情鬱結,臣放心不下。”

皇帝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下。

他印象裡的田澄冷峻沉穩,現在卻為了夫郎生病在御前走神,皇帝忽然覺得自己這個丞相比他想的有意思得多。

他放下茶盞,笑著搖了搖頭,隨即朝門外揚了揚手:“來人,傳太醫院院判。”

皇帝語氣隨意:“讓太醫去看看。朕的丞相在御前魂不守舍的,傳出去還以為朕苛待臣子。”

田澄還欲推辭,皇帝已經揮了揮手把他往外趕:“行了行了,帶著太醫回去。明天給朕打起精神來議事,再走神朕可要扣你俸祿了。”

田澄躬身謝恩,退出御書房時,身後傳來皇帝低低的笑聲。

第531章 少爺和書童(14)

太醫姓陳,是太醫院裡資歷最老的一位。

時寒雲被從鋪子裡叫回來的時候一臉茫然,看見田澄領著一個穿官服的老頭兒站在院中,更茫然了:“你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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