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04頁
時寒雲點了三炷香,跪在蒲團上:
“列祖在上,時寒雲今日離鄉北上,為的是時家長遠。時家祖業我已託付給信得過的掌櫃和族中幾位叔伯照管,日後每年帳目都會送回京城查驗。”
“待時家在京城紮了根,才能給走入朝堂的時家子孫更大的助力,這是孫兒給列祖的交代。”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還有一事。孫兒這輩子大概不會娶妻生子了。列祖若要怪罪,孫兒擔著。但時家的榮耀,孫兒會用自己的法子守住。”
時寒雲從祠堂出來時,外面天已經暗了。
第二天清晨,二十幾輛馬車從時家大門出發,沿著青石板路出了城門。
頭一輛坐著時寒雲和田澄,後面那輛載著行李書籍,接著就是數不盡的金銀,最後一輛跟著幾個隨行的僕從。
時老爺留在時家處理最後的田產地契交接,說要過兩月才動身北上。
馬車出了城,城門的影子從車廂後窗漸漸退遠。
時寒雲掀開車簾回頭望了一眼,片刻後放下簾子,靠回車壁,肩膀碰上了旁邊田澄的肩。
田澄覆上了時寒雲擱在膝頭的手,十指慢慢地扣在一起。
時夫郎站在東跨院的閣樓上,望著大門方向,垂著眼,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
他身後站著的丫鬟低著頭,小聲道:“夫郎,少爺他……”
“走了……走吧,總有一天,他得知真相後,會後悔的。”時夫郎咬著牙,語氣篤定。
“到時他自然會後悔沒有聽我的,將那個田澄留在身邊。”
京城與江南的氣候不太一樣,時寒雲在新置的宅子住了半個月才慢慢習慣。
三進的院子,不算大,但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已經算體面。
安頓下來後,時寒雲便馬不停蹄地開始鋪設京城的關係網。
他有皇商的身份,在戶部、工部、內務府幾處衙門都有備案,每年需向朝廷上供指定數額的銀錢與物資。
時寒雲今年交的銀錢物資超了定額的三成,銀錢入庫準時,貨物成色精良,經辦官員遞上去的考評漂亮得很。
宮中傳出口諭,時家“忠勤可嘉”,特許在京城開設鋪面專供內務府採買。
訊息傳回時家在京城的宅子時,時寒雲正在後院對著帳本算今年的流水。
田澄從外頭回來,湊在他身邊說了一句:“少爺如今是天子近商了。”
時寒雲嘴角彎了一下:“今晚多加了兩個菜,陪少爺我喝一杯,慶祝一下。”
時老爺處理完田產地契後,於春闈前也到了京城。
他來的時候,時寒雲已經在京城站穩了腳跟,與幾處衙門的關係也打得穩當。
時老爺住了幾日,四處看了看,回房後沉默良久,對時寒雲說道:“你做得比爹當年好。”
時寒雲給他倒了一杯茶,語氣謙虛:“兒子只是照著父親教的路走。”
春闈在會試次年二月,時間可以說很趕了。
時寒云為了不打擾田澄,硬是讓他搬出了自己屋子,單獨住在一個院子裡。
平日裡能發出聲響的事都壓到了最低,灑掃的僕役更是不許在田澄窗下說話。
走動時腳步放輕,連後廚燉湯的鍋蓋都換了厚實的木蓋,生怕冒汽的聲響擾了他讀書。
田澄有些無奈,不能抱著香香老婆睡覺了。
田澄看見院中灑掃的小丫頭踮著腳尖從窗下走過,當晚去了時寒雲的臥房:“你讓她們這樣走的?”
時寒雲正趴在案上看帳冊,頭也不抬:“怕吵你背書。”
田澄走過去,把他手裡的帳冊抽走了。
時寒雲“哎”了一聲抬頭瞪他,田澄把帳冊合上放在一旁,低頭在他眉心親了一下:“背書的是我,少爺比我還累。”
時寒雲耳朵一紅,伸手想把帳冊搶回來:“少來這一套,你考不上我才累。”
田澄順勢將他抱進懷裡,手也不老實地在他身上挑逗:“這麼多天了,少爺難道不想我嗎?”
時寒雲耳根一紅,使勁推他:“你春闈在即,怎麼能把時間浪費在這種事上。”
田澄控制著他的手,吻上他的嘴唇,在換氣的間隙說道:“可我想少爺啊,想得茶飯不思,根本看不進去書,少爺就當可憐可憐我吧。”
時寒雲被他撩起了火,這段時間他也是想得很,半推半就的被田澄抱上了床。
……
春闈開考那日,京城下了小雨。
時寒雲天不亮就醒了,親自把田澄送到貢院門口。
雨絲細細密密的,將青石板路洇成深灰色。
田澄驗了文書往裡走,時寒雲撐著傘,看著那道朱漆大門在自己面前合攏,才慢慢轉身往回走。
雨絲打在他的傘面上,細細碎碎的聲響落下來。
接下來的三天,時寒雲照常去鋪子。
但他每天晚上會繞一段路,經過貢院門口,隔著圍牆往裡面看一眼。
第三日傍晚,田澄考完了最後一場出來時,天已經擦黑了。
貢院門口擠滿了接人的馬車和轎子,人聲嗡嗡地混成一片。
田澄站在門廊下往人群裡望了一眼,看見了時寒雲。
田澄穿過人群,走到他面前:“回家吧。”
第529章 少爺和書童(12)
放榜那日,報喜的鑼聲從巷口響起來時,時寒雲端著茶的手頓了一瞬,隨即站了起來。
報喜差役高舉著紅紙帖小跑進來:“捷報!貴府田澄舉人,高中春闈第一名會元!”
時寒雲站在門廊下,聽了那報喜聲一字一字地落進耳朵裡,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闔府的僕從已經鬧哄哄地圍上來道喜領賞,時寒雲大方地封了雙倍的紅包,轉身回屋時步子比平日快了幾分。
田澄高中會元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京城的世家耳中。
時家在京城不過是個外來戶,雖有皇商的名頭,但在那些世代簪纓的世家眼裡不過是個有錢的商賈之家。
如今時府裡住著一位春闈會元,整個京城的達官顯貴看時家的眼光都變了。
帖子雪片一樣地遞進時府,今日這個侍郎請茶,明日那個閣老邀宴,後天哪位侯府的夫人要辦賞花會,帖子點名請時家少東家務必賞光。
時寒雲來者不拒,該去的應酬一場不落,皇商的身份加上“狀元郎同住一府”的隱形光環,讓他在京城社交圈裡如魚得水。
鋪面的生意順風順水,與戶部、工部幾處衙門的往來也比從前順暢了許多。
時寒雲心裡清楚,這些好處裡至少有一半是田澄帶來的。
晚上,寢室內安靜下來,時寒雲下巴擱在田澄肩窩裡,唿吸還有些微亂:“時家如今在京城這麼吃得開,都是沾了你的光。”
田澄偏過頭來看他。
燭火映著時寒雲的側臉,眼睛帶著水光,是外人看不到的軟乎乎的時公子。
田澄抬手摸了摸他的後腦,低聲道:“少爺說什麼呢。沒有少爺,我現在說不準還在哪個角落裡乞討呢,少爺是我的福星才對。”
時寒雲被他那句話說得耳根發熱,把臉埋在他肩窩裡蹭了蹭,嘟囔道:“互相的,行了吧。”
田澄把他往上撈了撈,再次吻上了那雙唇。
殿試那日,田澄一身青衫進了紫禁城。
皇帝在御座上看完了所有貢士的策論,最終拿起田澄那份又看了一遍。
策論寫得紮實,字也端正,一筆一劃都透著穩當。
皇帝合上卷子,目光從卷首的“田澄”二字往上移,落在殿中那個站得筆直的年輕貢士臉上,目光頓住了。
那張臉。
五年前,皇宮內亂,他身邊護衛死傷大半,是一個半大的少年突然出現,替他擋住了箭矢,救了他一命。
可等他登基,想要行賞時,那個少年卻像他出現那般,又消失了。
他一度以為,那是上天派來的神仙,沒想到如今,這人以貢士之身,就站在殿中。
皇帝擱下硃筆,在御座上坐直了,看著殿中那個年輕的身影良久,對身邊的內侍低聲道:“傳臚之後,讓他來見朕。”
傳臚禮畢,狀元打馬遊街。
那是京城一年一度最熱鬧的日子。
鑼鼓開道,彩旗招展,御賜的金牌高高舉著,上書“狀元及第”四個大字。
田澄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鞍韉上紅綢鋪裹,掛著綵球和紅綾。
他頭戴三枝九葉頂金冠,身披大紅狀元袍,胸前宮花明豔,腰束玉帶,整個人端坐馬背,不疾不徐地穿過京城最繁華的長街。
滿城的百姓傾城而出,沿街商鋪搭了綵棚、擺了酒水,路兩旁擠得水洩不通。
姑娘們站在二樓的窗邊往下扔鮮花和香囊,紛紛揚揚地落在田澄的前後左右,他卻連頭都沒偏一下,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似乎在找什麼。
時寒雲在街中段一座三層的酒樓裡佔了臨窗的位置。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