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澄看著他行雲流水的動作，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顆栗子。

他嘗試著用指尖去捏，“啪”的一聲，整顆栗子在他掌心裡炸成了粉末，金黃和褐色的碎屑灑了一身。

寒雲看著那堆粉末，呆了兩秒，然後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你、你把它捏碎了！你怎麼捏的啊！這又不是石頭！”

田澄沉默地看著自己掌心的栗子碎屑，又看了看寒雲身後亂晃的尾巴尖，也笑了出來。

他重新拿起一顆，放輕了力道，一點一點地掰開外殼，露出完整的果仁。

他端詳了片刻，將它放在了寒雲手裡：“吃。”

寒雲也不客氣，將栗子扔進嘴裡：“太好了！我們家澄澄會剝栗子了！”

田澄被他叫得愣住，捏著栗子的手都頓了兩秒。

寒雲沒有注意到，他蹲坐在田澄面前，老老實實等著他剝給自己吃。

田澄就這樣喂寒雲吃一顆，自己再吃一顆，兩人將一整袋的栗子吃了個精光。

寒雲在這裡待到天黑，站起來抻了個懶腰。

“我先回去啦，明天來找你。”

田澄看著寒雲消失的方向，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幾個字。

“如果我不在了，你會難過嗎？”

……

數日後，天帝在寒雲離開後，出現在禁地外，緩步走進去。

田澄感受到他的到來，轉過身來，看向天帝。

天帝揮手，地上出現了一張石桌和兩張石椅。

石桌上擺著一壺茶、兩隻杯。

“嚐嚐？”

天帝率先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田澄斟滿。

田澄坐下，拿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就放下了：“苦的，不好喝。”

天帝搖頭輕笑：“你以前可不會在意這些味道。”

田澄沒有說話，但揣著手，明顯不想再碰那杯茶。

小狐狸每次來帶的都是甜的，這人帶來的是苦的。

狐狸好，這人壞。

第541章 最初的相遇（9）

天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吟片刻，開口道：“浩劫提前了，你應該已經感知到了。”

田澄點頭：“三年。”

天帝放下茶杯：“天道給你留的時間不多了，你可有……什麼想做的？”

田澄垂眸，盯著杯中的茶水。

天帝沒有催他，安靜的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田澄抬起頭來：“小狐狸的身上，有種奇怪的氣息。”

天帝挑眉：“就問這個？”

田澄點頭，目光直視著他。

天帝長嘆一聲：“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萬年前，域外天魔突破虛空，他們像蝗蟲一樣撲到神界。

天狐族首當其衝，舉全族之力構築了一道陣法，用全族血脈為燃料，將天魔主力困在其中，才給神界留了喘息的時間。

天魔被剿滅大半，殘部退回虛空。

但贏的很慘，天狐族人十不存一，族中頂尖戰力幾乎全部戰死，而那隻域外天魔王，在臨死前對整個天狐族降下一個詛咒。

從那之後，天狐族再也沒有新生幼崽降生。

萬年了，一個無法孕育新生命的族群，等待他們的只有滅族。

田澄聽著，雙手不自覺地攥緊：“那他……是如何誕生的？”

天帝表情有一瞬間的複雜，緩緩開口：“他的命格非常奇特，就好像是特意給狐族的一個生機。”

他看著田澄，繼續說道：“他能承載詛咒，將全族的詛咒之力從其他族人身上剝離出來，全部吸納到自己體內，只要他身死，以神魂燃燒為代價淨化詛咒……”

田澄勐地站了起來，打斷了天帝的話，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他……知道嗎？”

天帝低下頭，重重點了一下：“知道，而且，他是主動的。”

天狐族並不願用一個幼崽的命去換全族。

他們覺得不就是滅族而已，他們天狐一族是為神界而戰，哪怕最後一位狐族不剩，那也有萬千生靈記得他們，狐族就不算滅亡。

可當時還是幼崽的寒雲，無意中偷聽到了長老們的談話。

他當時甚至還不能化形，連話都說不利索，卻在得知自己能拯救全族時，毫不猶豫地熘進了藏書閣。

沒人知道他怎麼學會的那道秘法，等眾人察覺的時候，他已經將詛咒轉到了自己身上。

天帝的聲音越來越低：“他當時才三歲，在仙族的壽命裡，他甚至和剛出生的幼崽沒有區別。”

“所以……他從小就知道，自己一定會死。”田澄的聲音變得沙啞。

天帝閉了閉眼：“其實，你們兩個的命運還挺像的，都是為了化解災禍而生。”

“不一樣，我們不一樣。”田澄喃喃說著，慢慢坐回了石椅上。

田澄腦海中浮現出無數和寒雲在一起的畫面。

他笑得永遠那麼燦爛，肆意張揚，對一切東西都抱著強大的好奇心。

田澄不敢想，這麼一個快樂的人，卻像他一樣，為了死亡而誕生。

田澄從有意識起，就知道自己要滅亡，所以他對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趣。

既然註定要走，又何必在這世上留下痕跡呢。

可寒雲不一樣。

他覺得生命短暫，所以更加珍惜看到的所有東西。

田澄忽然想到，自己第一次見他時，他被自己砍了一條尾巴，滿身是血的躺在地上，眼睛裡全是淚花，卻一副不服輸的樣子。

他被那個樣子吸引了，所以當寒雲一掌打過來的時候，他沒有躲。

因為他想知道，這隻狐狸是怎麼想的，是不是自己和他在相同的處境下，也能像他一樣，依舊眼神明亮。

但除了一瞬間的疼痛，他什麼都沒感受到。

看著地上的斷尾，他鬼使神差地撿了起來。

很漂亮的一條尾巴，他平日裡一定很愛惜，卻被自己輕易斬斷。

他剛才好像很生氣，那他是否能為了這條斷尾再次回來呢？

田澄心裡第一次產生了期待的情緒。

果然，他回來了。

田澄緩緩睜開眼，壓下心裡奇怪的異樣，眼睛看著遠處，那是寒雲每次奔來的方向，緩緩開口道：“他和我一樣。”

“你要如何？”天帝有一絲擔心。

田澄現在明顯已經產生了情感，不再是那個單純的天道衍生。

神界為了抵抗滅世災禍已經付出了太多，如果田澄現在逃避，那等待他們的，就只有毀滅。

怎麼就誕生生靈了呢，天道是否算到了田澄的存在？

“我要將他身上的詛咒轉移過來。”田澄一字一句道。

“什麼？”天帝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生於天道，包容萬物，同樣也能接受狐族的詛咒，之前因為狐族的詛咒分散，並且紮根在他們的神魂上，我無法收集起來，但現在，只轉移寒雲一人的，可以。”

“等我身死魂滅，狐族的詛咒，自然會隨我一同消散。”

天帝看著田澄橙色的眼眸，感慨道：“你真的懂了，何為情。”

他知道，此刻他面前站著的，不再是一個被動接受命運的“造物”，而是一個做出了選擇的人。

他願為一人死，也願為眾生死。

“你若決定，我不攔你。”

天帝說完，起身準備離開，田澄從身後叫住了他：“不要告訴任何人。”

天帝停下腳步：“放心吧，我會替你保密的。”

禁地裡似乎變冷了一些，寒雲趴在那個被他坐出一個草窩的地方，八條尾巴像毯子一樣蓋在身上。

他等了一天了，從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時就來了，帶著新做的桃花藕粉，一路上都在想著，田澄看見新吃食會是什麼表情。

結果，不管他怎麼喊，田澄都不出來。

難道是出去串門了？

寒雲這樣想著，趴了下來開始等田澄，一直等到現在，日頭西沉。

“壞橙子，出門了也不留個信，害我等這麼半天。”

寒雲發了句牢騷，把裝著藕粉的小盒子放在樹下，用樹葉埋起來。

“先放這裡吧，等我明天見到田澄一定要好好譴責他。”

將東西放好，他邁著四條腿，蹦蹦跳跳地離開了。

田澄在他走後，顯現出身形，看了眼放藕粉的地方，又看了眼寒雲離去的方向。

第542章 最初的相遇（10）

第二天，寒雲又來了，依舊趴在昨天那個地方。

藕粉還放在那裡沒有動過。

他只以為田澄在外面玩開心了，還沒回來，便繼續等著。

一連半月，他都沒有等到人。

寒雲從最開始的期待，逐漸失落，最後他來的時候，看著那個已經積了灰的盒子，終於控制不住心裡的委屈，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壞橙子，壞橙子！”他大喊。

“你是不是在躲著我！你是不是討厭我了，你出來，你和我說清楚，一聲不吭就玩失蹤，你覺得你很厲害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