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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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妖賓客們警惕地扭過頭打量著眼前的小娃娃。方才酒意正酣一時竟不曾注意到對方竟是修行之人。並且從其周身盪漾的靈炁來看,還是個極其麻煩的主。
一時間,賓客們的眼中閃過了精光,人臉逐步拉長,漸漸露出了狐狸相。
就在雙方間的氣氛開始變得劍拔弩張的時候,穿著緋色袍褂的新郎官走了出來,眾妖這才分出一絲心神將視線轉移到對方身上。
胡十九郎看到謝易不由一怔,顯然沒想到這位自己找上門來的修行之人竟是年歲如此小的孩子。若非他身上的靈炁實在強勁,只怕他的這些同族早就將這不知禮數貿然登門的小娃娃丟出去了。
當然,也不排除會有鋌而走險想要吃掉他的妖怪賓客,畢竟修行之人的骨肉大補,就這小娃娃身上的靈炁,少說也能增長幾十年修為。
正如胡十九郎所預料的那樣,賓客中的個別妖確實生出了想要吃掉謝易的心思。直到他亮出那柄篆刻著“上清靈寶天尊”字樣的銅如意後,這些心存歹意的妖怪這才歇下了不該有的心思。
這小娃娃手裡拿著的銅如意可是上清靈寶天尊之物,誰知道他是什麼背景?說不準是天上的仙童下凡呢?
誠然在場的大多數妖怪都不曾聽說過白嶠縣謝小大仙之名,但卻也跟白嶠縣的百姓一樣都覺著謝易許是仙童下凡,這又怎麼不算是一種殊途同歸呢。
不知這群妖怪七彎八繞的心思,謝易將銅如意一把扛在肩上,向面前的胡十九郎揚了揚下巴——
“方才忘記說了,新娘的弟弟章愚是我的同窗好友。以我對他的瞭解,他對於自己的姐夫不是人這件事應當一無所知的,要不然也不會如此淡然地看著姐姐嫁進這妖怪窩。他既不知情,他的爹孃想來也是如此。”
“但今日到底是章姐姐大喜的日子我也不想搞破壞。還望胡郎君能夠給一個合理的解釋。”
面對如此質問,胡十九郎仍然一臉鎮定,“小道長說的沒錯,我是狐妖這件事確實隱瞞了岳父岳母和小舅子,但這一切都是為了他們考慮。”
謝易沒想到對方竟然能說出如此冠冕堂皇的話,一時不免氣笑了,“你應當不只是隱瞞了岳父岳母和小舅子吧?”
胡十九郎頓時沉默。
雖然他什麼也沒說,但觀其默然的態度卻顯然已經預設了這一點。
章愚的姐姐怕是也不知情。
謝易眉目凜然,“你可別告訴我,你這麼做是因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妖戀是沒有好結果的。”
誠然不想當討人厭的法海,但真遇到了這種情況,謝易也很難坐視不理。
這要是將來章家姐姐生了小娃娃,發現生出來的不是人可不得嚇死?
然而胡十九郎的下一句話卻讓謝易再次吃了一驚。
“小道長誤會了,在下之所以娶章小娘子並非因為情,而是為了替我妹子還債。”
聞言,謝易怔了怔。
替妹子還債?這是個什麼章程?
胡十九郎只得解釋來龍去脈。
原來他有個一母同胞的妹子胡二十一娘,兩個多月前下山遊歷在隔壁白嶠縣遇到了一位蔡姓書生與之相戀。那蔡書生當時已經定了門親事,正是章愚的姐姐。
蔡書生為了胡二十一娘,退了章家的親事,害得章愚他阿姐被街坊鄰居說三道四。
在外界看來兩家都已經定親這麼久了,三書六禮也走了一大半。這好端端的男方家為何會來退親?定然是這女娘的身上出了什麼問題,所以才會如此。至於蔡家郎君移情別戀之事就算被人知曉,也沒會覺得是他的問題。畢竟若是章家女娘足夠好,未婚夫為何還會移情別戀?
胡二十一娘雖然橫刀奪愛,但卻也不忍心見一位小娘子因這些流言蜚語受累,於是便委託她哥胡十九郎求娶章愚他姐姐,還她一樁像樣的親事。
這胡十九郎疼妹子,還真就答應了這個愚蠢的主意。
得知事情的前因後果,謝易驚得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了。
這胡二十一娘怕是腦子有什麼毛病?還有這胡十九郎,妹妹發瘋自己竟然也跟著一塊兒瘋?
這兄妹倆果然都不是啥正常妖。
謝易忍住想要爆粗口的衝動沉聲質問:“那你可曾考慮過後果?人妖結合本就有違天理。等到事情敗露,你讓章姐姐如何自處?別說章姐姐,你妹妹和那蔡郎君十有八九也是走不長遠的。”
卻聽胡十九郎回答:“二十一娘與那蔡郎君本就是露水姻緣,打從一開始她就沒想過要和他過一輩子。至於章娘子,我既是為了還債與她做夫妻,自然不會讓她知曉此事。”
“至多一年,我便會'意外身亡'從她的生命中消失。在此之前我會準備好一大筆豐厚的錢財。屆時,她便可以帶著這些家產再嫁。”
本朝並不要求寡婦為夫守節,再嫁自然是可以的。
反正一年後章娘子也還年輕,又有錢財傍身,不怕找不到好人家。即便不再嫁,留下的那些錢財也足夠她一輩子吃喝不愁了。
聽胡十九郎這麼說,原本還為這幫狐妖不著調的自作主張感到氣憤的謝易一時間竟有些不好開罵了。
這對兄妹雖然不幹人事,但卻也不摳搜啊。
若章娘子的婚姻只是一樁生意,那自然是不虧的。可偏偏她是不知情的,假若她是因為看中了胡十九郎這個人才願意和他成婚的,那她知道真相後得有多難過?
一時間,謝易感覺自己像是拿到了一塊燙手山芋,竟不知該如何處理了。
就在場面陷入到一片尷尬的死寂之中時,背後突然傳來了清越的女聲——
“你們方才說的都是真的?”
扭頭望去,不知何時穿著喜服的章怡竟站在前院的花廳之外一臉震驚地望著胡十九郎。
章怡的出現把在場的一眾妖怪嚇了一大跳。誰也沒想到本應在新房裡待著的新娘子竟會突然跑到前院來。
對此,胡十九郎也有些措手不及。不過他到底還算鎮定,即便知曉事情敗露也依然還是一副坦蕩蕩的模樣。
“原來你方才都聽見了。既如此,我便也不再隱瞞了。”
章怡瞳孔微顫,半晌,聲音啞然:“難怪,先前你來求娶的時候我便隱隱有所察覺,你對我其實並無男女之情。”
話畢,章怡垂頭不語。從謝易的角度看過去,她的眼眶微紅,淚花已經逼近眼角。
就在謝易思索著該如何安慰她時,卻見面前的小娘子硬生生的將眼淚壓下。她扭頭衝他微微一笑,“你就是阿易吧?先前總聽阿愚提起你。”
謝易隨即揚起笑,“我也常聽章愚提起姐姐。他總說他姐姐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如今得見果然如此,只叫我好生羨慕。”
被謝易的俏皮話逗樂,章怡破涕為笑,“那小子說話誇張了,我哪有他說得那麼好。”
“今日阿姐得謝謝你,若不是你,我怕是被人矇在鼓裡而不自知。”
嚥下快到嘴邊的寬慰之語,謝易搖了搖頭,“章愚是我朋友,我既發現了此事便不能置之不理。”
見兩個人類竟旁若無妖地交談起來,周圍的妖怪們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應對當下的局面。倒是章怡揩了揩眼角殘存的淚跡,正色望向胡十九郎——
“那就按你說的來吧。只是口說無憑,得立個字據!只是如今也用不著一年了,半年後咱們便和離。和離後你分予我多少錢財作為補償都得寫在字據上。”
章怡遠比謝易想象得堅強,新婚當日遭受如此大的打擊,她竟然這麼快就調節好了心態。
那胡十九郎倒也爽快,聞言便當即應了下來。
倒是謝易忍不住插了句話:“章姐姐,字據這種東西拿來約束凡人也不一定管用,更別提妖怪了。”
聞言,章怡疑惑地看向他:“那該當如何?”
“自然是對天起誓,若是出爾反爾便天打雷噼。”
謝易此言一出,在場的妖怪們都變了臉色。章怡不知內情,只皺了皺眉,“對天發誓有用嗎?”
謝易笑了笑道:“章姐姐有所不知,妖族修行百年千年,每隔一段時日就得遭遇天劫。讓他們對天發誓就是讓天道作見證,這可比輕飄飄的一紙字據有用多了。”
“若他立誓後又違背了誓言,那是一定會被天打雷噼的,而且效果立竿見影。”
沒想到眼前的小娃娃竟然把這等秘密抖漏了出來,在場妖怪們的臉色都不太好。
謝易看向一旁的胡十九郎,“怎麼樣?敢不敢發誓?”
出乎意料,那胡十九郎竟然沒有拒絕,只點點頭道:“可以。”
這也讓謝易對他產生了一丟丟改觀,看來這胡十九郎也不是那等說一套做一套喜歡出爾反爾的妖怪。
在謝易乃至一眾妖怪賓客的見證下,胡十九郎對天發誓,答應與章怡之間定下了半年之期的婚約,半年後雙方和離,胡十九郎需給予章怡五千兩白銀作為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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