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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娘, 那可是你親爹啊!”

大嫂徐氏眉頭緊擰,本就不好相與的面孔顯得愈發強勢,“親爹過世, 為人子女的幫忙操辦喪儀那是天經地義的事。知道你有了身子不方便, 所以守靈也只讓你守上半夜,可你連這都不願意做是不是有些過分了?”

陳錦娘馬上就是兩個孩子的娘了,一把年紀被嫂子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數落臉上肯定掛不住。但此事確實是她做的不對,她也無顏反駁。可一想到謝易的提醒還有自己肚子裡的孩子,她也只得厚顏同人解釋緣由,希望孃家人能夠理解。

可誰知那徐氏卻嚷嚷起來——

“謝小大仙說的那又怎的了?他一個毛孩子難道還能大過你親爹去?你當他是皇城裡金口玉言的聖人還是天上的玉皇大帝啊?”

徐氏這話說得實在不怎麼好聽,但站在人倫孝道上來看她說的確實不錯。反而是自己這個不願意守靈的親女兒顯得胡攪蠻纏了。

雖然她也確實以有了身孕作為藉口,可徐氏也說了不讓她守全程只守上半夜。更何況她如今月份還不大,遠不到可以拿喬的地步。

陳錦娘平日雖然看起來強勢, 但與其大嫂徐氏一比就顯得弱勢了幾分。再加上她的嘴皮子遠沒有徐氏厲害,便更是落了下風。

眼見著媳婦被她大嫂數落,李大強隨即出面打圓場:“錦娘懷了身子怕衝撞,守夜的事由我來,若是還不夠就讓山兒也來邊上守著,也算是為他外祖父盡一盡孝心。”

李大強好歹也是縣衙的捕頭, 本以為由他出面徐氏會退讓一二,不曾想對方聽後竟不陰不陽地擠兌——

“衝撞?守個靈能衝撞什麼?讓她坐著燒紙守靈又不是讓她下地幹活。更何況走的人還是她親爹,難道還能害了她不成?”

說著,徐氏輕哼一聲,“不過就是有了身孕,搞得誰沒懷過孩子似的。這般嬌氣,又不是宮裡的娘娘。”

聽到對方不大不小地嘀咕聲,陳錦孃的臉頓時紅了。

不只是羞臊的, 更是氣的。

在她出嫁之前,徐氏就已經進門了。一如面相給人的感覺,這個大嫂的確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主。性格強勢,脾氣大,事事喜歡強出頭不說還總是得理不饒人。也正是因為這樣的脾氣才將她軟弱的大哥吃得死死的。

但陳錦娘性格剛強,與徐氏完全合不來。

也正是因為如此,出嫁後她很少回孃家走動,就是怕遇到她大嫂。可這一次她爹走了,作為親女兒她不得不奔喪。

若自己沒有身孕倒還好,可偏偏有了孩子。想到謝易先前提醒李山的那番話,她自然擔心守靈或許會衝撞到肚子裡的孩子。可一個孝字大過天,她在此事上全然不佔理,再怎麼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

若是她娘還在世或許還能幫忙說兩句話。可娘已經走了好幾年了,如今家裡的大小事都是徐氏說了算。眼下爹又走了,她一個外嫁女就真成外人了。

陳錦娘深吸了一口氣,指甲死死嵌入掌心,儘管心中已然氣惱到不行但面上還是盡力維持住體面的微笑:“知道了大嫂,我今晚會守夜的。”

得到了陳錦娘肯定的答覆,徐氏這才露出滿意的神情:“這才對嘛。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這也是為了公爹,想讓他老人家走得安心些。”

說著也不知是真情還是假意,面上什至還流了兩滴淚,似憂似嘆道:“公爹走時還惦念著錦娘你呢,只是你出嫁了也不方便時常回來。既如此,由你來守靈想必也能告慰公爹的在天之靈,他老人家見了也就能夠放下心早日投胎去。”

打個巴掌再給顆甜棗,好的壞的都讓徐氏給說盡了,顯得她這個當嫂子的多麼通情達理,反襯得陳錦娘這個外嫁的女兒無理取鬧不懂事。

陳錦娘縱使心中有氣,但眼下當著這麼多親戚的面也不好撕破臉。她若是一個人倒也就罷了,可偏偏還有丈夫和兒子在。李大強在衙門辦差也是要顏面的。兒子就更不用說,將來是要考科舉的。若是鬧得名聲不好聽將來影響到他那可如何是好?

既如此倒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總歸她也不用一直看徐氏的臉色。大不了等送走了爹,她與大哥家再也不來往就是了。

李山雖然沒親耳聽到舅媽擠兌他孃的話,但也從母親難看的臉色中猜出了幾分。於是隨即閉上嘴低頭麻利地整理火紙元寶,省得觸他孃的黴頭。不過即便如此,他娘還是盯上了他。

“你一定要好好讀書,將來替為娘爭口氣!”

對上母親隱忍著怒氣的微紅眼眶,李山屏住唿吸小心翼翼地點點頭。

李山的外公一生有三個子女,除了陳錦娘和她大哥外還有一個二兒子。只是小兒子十歲的時候落水得了一場傷風便去了。所以主持這場喪事的只有陳錦娘和她大哥兩家人。當然,因為陳錦娘是外嫁女,所以喪主便落在了她大哥頭上。

在鄉下,一戶人家如果有人走了,周圍的鄉里鄉親大多都會出面幫忙搭把手。但給逝者擦身換衣守靈送喪這類事全都是由主人家的子孫後代來做。

陳錦娘雖然不用給她爹擦身換衣服但也需要守靈送喪。考慮到她還懷著身子,整個流程父子倆全都很自覺地陪在邊上。儘管陳錦娘再三跟李山說自己不用陪,讓他回房讀書去,但李山還是執意留下。

謝易的話讓他不得不防,儘管真遇上什麼事他可能也幫不上什麼忙,但李山覺得若是他陪在孃親身邊或許也會讓她感到好過些。

雖然心是好的,可真輪到守靈李山卻有些熬不住了。才亥時過半,睡意便止不住地襲來。坐在堂屋裡,他心不在焉地燒著火紙,上下眼皮止不住地打架。

陳錦娘看兒子困得跟小雞啄米似的也忍不住心疼,便推了推他:“回屋睡吧,這兒有你娘我呢。”

李山聞言下意識的搖頭,“不,我陪著娘。”

若是他走了,那這偌大的靈堂不就只有她娘一個人守著了?雖然舅舅舅母說娘只需要守上半夜,下半夜由他們來守,但他還是不放心。

因為明日一早送完外祖父出殯後還要回衙門當差,他爹亥時剛過便睡下了,眼下也不可能把人再叫起來陪娘守夜。反倒是自己已經向私塾告了假,於情於理也該由他留下陪娘。

可陳錦娘卻覺著兒子既然覺得困就沒必要拘著他留下守靈,反正再過一會兒大哥大嫂便會來換班,應當不妨事。

就在母子二人爭執不下的時候,隱約間聽到了屋外傳來了一聲貓叫。

聞聲,陳錦娘隨即起身出靈堂檢視。民間有說法,人死時胸中還殘留一口氣,若是被貓狗鼠之類的動物衝了就會藉助動物身上的氣詐屍。

只是這一口借來的氣終究不能使人真正復活,所以詐屍後屍體就會像野獸一樣到處亂咬攻擊人。直到那口氣徹底消耗殆盡才算是死了。

若是不小心真遇到了詐屍,那便扔個枕頭或者其他趁手的東西把死者攔住,屍體就會恢復正常。如果活人不小心被咬被抓,十有八九便會中屍毒。若是倒黴點的,丟了命都是有可能的。

想到這兒,陳錦娘便愈發謹慎,生怕這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貓會驚擾到她爹的靈堂。然而她提著燈籠在院子裡左看右看也沒尋到那隻貓究竟在哪兒。

無奈之下她只得折返回靈堂,可就在這時一隻肥碩的大黑老鼠突然從一旁躥了出來,這可把陳錦娘嚇了一跳險些崴了腳。李山見狀當即上前驅趕老鼠。

就在這時,院子裡又傳來了貓叫聲,那老鼠聽聞嚇得就要往靈堂跑。

說時遲那時快,陳錦娘一把操起放在牆角的掃帚狠狠往外一掃,直接把那隻大老鼠給擊飛了。躲在暗處的野貓見狀隨即跳出草叢,飛快地叼起地上摔得七葷八素的大老鼠跑了。

面對如此驚心動魄的一幕,母子二人不由長舒了一口氣。

還好沒出事。

陳錦娘擦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心中腹誹:要是真讓這倆畜生跑到靈堂裡頭,大哥大嫂指不定會如何說她呢。

經過方才驅趕老鼠,李山也清醒了不少。母子倆又在靈堂守到子時末快到丑時,李山的舅父舅母這才姍姍來遲。

但卯時初便要出殯,本就困得快睜不開眼的陳錦娘也不計較二人來得稍晚的事,只打了聲招唿便帶著李山回屋睡覺去了。

只是這一覺睡得十分短暫,兩人感覺自己才躺上床閉眼沒過多久便又被人叫了起來。

之後便是出殯下葬哭喪磕頭燒紙,在一片混亂中,李山外祖父的白事也就此結束了。

雖然心驚膽戰,但整個流程進行得倒也算順利,先前擔心的意外狀況均沒有發生。

就在李山疑心是不是謝易看岔了,當天晚上他娘便開始做噩夢。

陳錦娘夢到一個穿黑衣裳的老太太面色不善地盯著她。那老太太生著一雙綠豆大的三角眼,還有點凸牙,給人的感覺怪不舒服的。

陳錦娘確定自己並不認識對方也與對方無怨無仇,可偏偏在夢裡,那老太太不僅惡狠狠地盯著她,還盯著她的肚子。甚至一邊盯還一邊磨牙,看起來就像是要將她開膛刨腹,想把她肚子裡的孩子挖出來吃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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