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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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訓導學問很好,但為人比較嚴苛, 因為其不苟言笑的性格導致府學內很多學子都比較怕他。
每次一到他的課, 學子們都是一副正襟危坐戰戰兢兢的模樣,生怕他上課途中突然點名考校自己。
而眼下正好就是這般情形——
“大學之道, 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此意如何見解?”
此乃《大學》首章的內容。在場的學子都讀過。不過在如此緊張的氛圍中,即便知道答案,也難免會受到影響回答得磕磕絆絆。
如此一來便讓劉訓導有些不滿了。看著眼前低著頭說話忍不住結巴的學子,他的臉便不由皺成了一團。
但因為對方確實答上來了,他倒也無可指摘,只道:“若日後進了殿試,你在聖上面前也是這麼結結巴巴的?”
那學子聞言頓時羞愧地低下了頭。
他連鄉試能不能過都還不知道呢, 這殿試的事他哪兒還能顧得上?
當然,這種話他是不敢當著劉訓導的面說的。只得躬身行了一禮:“……學生今後會注意的。”
謝易眼觀鼻鼻觀心,在這略顯壓抑的課堂環境中神遊太虛,心中思緒漸漸飄遠:今日的午飯該吃什麼呢?
耳旁劉訓導的聲音仍在繼續:“坐下吧。”
“善人教民七年, 亦可以即戎矣。此意如何解?謝易,你來回答。”
冷不丁聽到自己的名字,謝易恍然回過神。他不明白怎麼好端端的,劉訓導會點到自己。他明明都選了一個那麼邊邊角角的位置了。
再加上他身材瘦小,在周圍一水的青蔥少年和長身玉立的青年身邊極其不顯眼。照理來說應當不會注意到他才對。
可偏偏事與願違, 本想摸魚混完一堂課的他終究還是被劉訓導叫了起來。
無奈地在心底嘆息了一聲,謝易隨即開口:“教化乃兵戎之本。教民者,非僅習射御之技,更在教養禮義之心、立家國之念。七年之期,蓋言教化需循序漸進,非一日之功……”
孩童清脆的嗓音迴盪在課堂,劉訓導聞言不住地點頭撫須,眼神中止不住的流露出讚賞。而周圍的其他學子見謝易對答如流,一臉鎮定自若也不免打從心裡感到欽佩。
果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面對劉訓導這樣的晚娘臉也能做到面不改色。
謝易不知其他人內心所想,回答完畢後見劉訓導沒有其他問題便壯著膽子坐下了。之後,課程繼續。
待到下課,謝易收拾書本準備回學舍放東西時,卻被劉訓導突然叫住。
“人若志趣不遠,心不在焉,雖學不成。”
眼前的老者目光定定的看著他,語重心長:“謝易,你有很好的天資,切莫浪費了光陰啊。”
聽到劉訓導這話,謝易頓時明白了對方為何會在課上突然點自己的名。
合著是他上課發呆走神被老師注意到了。並且,他似乎也發現了自己並沒有像其他學子那般全身心的投入到課業之中。
對方這是在點他呢。
雖然內心並不認同,但謝易還是對著劉訓導行了一禮,拿出了尊師重教的態度:“先生教訓得是。學生定會銘記於心。”
劉訓導看著謝易一副對口不對心的模樣,無聲嘆息著搖了搖頭,離開了。
府學開學後,謝易便搬到了府學的宿舍。同原先在外頭租賃小院與旁人互不打擾的情況不同,如今和謝易同住一個院子的還有幾位秀才。其中,與他比鄰的兩位一個名叫史一舟,另一位喚作石子昂。倆人一個十八,一個十九,足足比謝易大了十歲有餘,也比他早一年進府學。
史一舟性格外向,石子昂少年老成,倆人都不是那種難以相與的人。即便與年齡相差如此大的謝易共處一室也沒有以大欺小孤立他。甚至還會因為自身年長的緣故時常對他照顧有佳。
這不,謝易剛一回宿舍放書,便看到了迎面走來的二人。
史一舟在人字班,石子昂在地字班。這倆人下課的時間均與謝易所在的黃字班不同,如今能在這裡碰到他們顯然是他們有意等候。
“阿易,你可算回來了!”
一見到他,史一舟白淨圓潤的臉上頓時綻放出了神采,“我聽說今日飯堂做了紅燒排骨還有蔥爆鱔絲,而且還是雲來酒樓的大廚掌杓!方才路過的時候我遠遠便聞到了,可香了!”
說著,他一把將謝易拉了過來,“咱們得趕緊走,要不然去遲了就只剩鍋底了。”
被史一舟這麼說,謝易肚子裡的饞蟲也被勾了起來。於是便跟著倆人往外走。
去飯堂的路上,史一舟的嘴巴一刻不停,從今日課堂上先生考校的題目再到府學內道聽途說的八卦他都涉獵了一遍,儼然是個十足的話癆。與之相比,石子昂就顯得安靜許多,只是偶爾才會搭一兩句腔。
府學位於明州府的南面,佔地面積甚廣,內部曲徑通幽,帶著江南園林的古樸意趣,哪怕即將入冬也仍有不少葳蕤繁茂的花草。
三人一面聊一面走,足足走了半刻鐘才抵達飯堂。每當這種時候,謝易總是忍不住生出感慨——有些時候學校太大也不是什麼好事,畢竟去飯堂吃飯都趕不上熱乎的。
不過除了吃飯不太方便外,這府學倒是也沒有旁的毛病可以挑了。整座學院不論是地理位置和風水佈局都稱得上絕佳。東面屬木,木也代表著文學文化,文昌文曲星也屬木,將府學的位置選在東面也算是借了地利。再加上東面沿海,水生木,能夠源源不斷地催生出文氣。
府學裡的佈置也有講究,不僅載種的樹木都是桂花、杏樹、櫸樹一類與科舉沾邊有著美好寓意的樹。學院裡還引入了一條活水,南面坐落著代表火的飯堂,達到了水生木,木生火的五行流通。更妙的是府學西面的長街上還開著銀樓和錢莊,這兩家鋪子恰好比鄰從府學裡流出的那條活水,於是便形成了金生水的格局。
如此一來,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府學的發展豈能不旺盛?
三人到飯堂的時候,裡頭已經排起了長隊。
謝易悄悄瞟了一眼灶臺上的大鍋,見裡頭菜量充足這才悄然鬆了口氣。大概排了半炷香不到的時間,三人終於打到了飯菜。
尋了個空位坐下,謝易咬了一口紅燒排骨,濃油赤醬,肉質鹹香軟彈,好吃得很。蔥爆鱔魚絲的味道也非常不錯,不愧是府城知名酒樓的掌杓大廚出品。
吃著吃著,謝易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今日飯堂的伙食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好了?”
往日基本上都是各種素菜,十天半個月才能輪到一次葷菜。可今天竟然有兩道葷腥,這等不同尋常的表現讓謝易不免覺得奇怪。
聽聞,對面二人互相對視了一番,陳子昂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史一舟眨了眨眼,一臉神秘兮兮地低聲道:“這得多虧了錢學政。”
“什麼意思?”謝易不解。
“你是不知道啊。咱們這錢學政可是大有來頭。”
聞言,謝易挑了挑眉。他知道學政都是京中翰林出身,卻不知道這錢學政還有什麼特殊的背景,於是便順著話問:“什麼來頭?”
“你知道他爹是誰嗎?”
見謝易搖頭,史一舟頓時洋洋得意起來,“是參知政事。”
嚯?
聞言,謝易倏地瞪大眼睛。
參知政事又稱“參政”,與同平章事、樞密使、樞密副使合稱“宰執”。這錢學政竟然有這麼大來頭?
難怪先前羅大人與錢學政一塊兒監考的時候,謝易總覺著羅大人對錢學政有些客氣,原來是因為這麼個緣由。
“不過這事跟飯堂的菜又有什麼關係呢?”
總不至於是參政大人捨不得兒子在府學受苦,花錢僱人來做飯吧?這種事想想也不可能。
史一舟也沒再繼續賣關子,見四下無人,便低聲道:“聽說是府城裡有個富戶想讓自家兒郎進府學,便給錢學政送禮,希望他能私下勾兌一下。”
“但錢學政你也知道的,他性格傲氣眼裡揉不得沙子,又豈會同意?不僅將禮物全部送還回去,還嚴厲斥責了對方心術不正就會搞些歪門邪道。”
“可那富戶也不是個好打發的,聽說他們家有一門遠親在京中做官,並且官職還不算小,便想用權勢壓人。”
“可沒曾想這錢學政的親爹來頭比他們的遠房親戚還大,這下可把人徹底得罪了,所以眼下正變著法兒地彌補呢。”
謝易聞言頓時瞭然。錢學政為人清高,向來看不慣這等投機鑽營蠅營狗苟之事。那富戶想靠關係走後門不成,還想以權勢壓人,這些本就犯了錢學政的忌諱,若是繼續給他送錢賠禮只會適得其反,因此他們只能想別的法子讓錢學政消氣。於是便想出了給府學捐錢,改善府學飯堂伙食的招數。
再怎麼說這也是有利於學子的一件善舉。錢學政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為了那些家貧的學子,應當也不會拒絕。
對此,府學的先生們自然是樂見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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