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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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罈裡怎麼會有清水?”周家娘子百思不得其解。
二人沒有解釋,而是讓人將罈子裡的東西全部倒出來。一具泡得腫脹的死老鼠隨著渾濁的液體滑了出來,落到地上發出一聲墜響。
謝易讓人用刀剖開老鼠的肚子。裡面是空的,五臟六腑早已爛得不成樣子。但他注意到,老鼠的嘴角和爪子上沾著一些麥子稻穀類的顆粒。
誠然不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面,但周家娘子、姜玉林等人還是忍不住露出駭然的神情。
謝易細細一嗅,除了那股淡淡的酒味,空氣裡有一股若有似無的妖氣。而那妖氣的來源似乎就在這隻死老鼠身上。
謝易見狀眯起眼。還真讓姜師兄給說對了,此事真的有妖物在暗中作祟。
他掏出一張尋蹤符以那一縷妖氣為引,燃起尋蹤符,細細長長的煙線延伸而出。
“這……”
見到此番情境,在場眾人面露驚異。姜玉林雖然在尋謝易幫忙前也曾瞭解過對方的傳聞,但親眼見他使出這一招燃符尋蹤的招數還是不免覺得新奇。
謝易扭頭問:“姜師兄要一塊兒來嗎?”
姜玉林心頭一動:“去哪兒?”
“抓犯人啊。”謝易努了努嘴,看了一眼地上的死老鼠,“總得把在酒肆搗亂的始作俑者給揪出來吧。”
姜玉林二話不說便帶著兩個得力的差役跟著謝易出了城。
在尋蹤符的指引下,幾人一路追蹤到了城北的楊梅嶺。這裡是一片低矮的丘陵,漫山遍野種滿了楊梅樹。不過此時還是二月初,樹上別說楊梅了,就連葉子都沒長几片。
一踏上嶺上的小道,姜玉林就莫名感覺渾身不自在。
這裡太安靜了。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甚至連風都像是繞開了這片林子。腳下的泥土溼漉漉的,踩上去發出了輕微的“噗噗”聲,像是踩在什麼腐爛的東西上面。
謝易走在最前面,一隻手攥著尋蹤符,另一隻手握著銅如意。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下來。
“前面有東西。”
姜玉林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前方那棵最大的楊梅樹下站著一個黑影。
那東西大約三尺來高,渾身覆蓋著灰褐色的羽毛,兩隻耳朵一樣的角羽高高豎起,一張圓臉盤上嵌著一對琥珀色的大眼睛。
這是一隻巨大的貓頭鷹。
它比尋常的貓頭鷹大了三四倍,雙翅收攏時已如一個七八歲的孩童般高。此刻它正低著頭,用喙輕輕撥弄著樹根下的一小堆東西,發出低沉的、像哭泣一樣的“咕咕”聲。
謝易在這隻巨大貓頭鷹的身上嗅到了一股與那隻死老鼠身上殘存著的如出一轍的妖氣,並且這氣味要濃郁得多。
“果然是它。”
謝易低聲說了一句,大步走了過去。
那東西聽見動靜,勐地抬起頭來。
姜玉林也因此看清了它的全貌——一隻巨大的雕鴞。通體灰褐,羽翼間夾雜著暗金色的細紋。
它的眼睛大而圓,此刻正死死地盯著謝易,瞳孔縮成兩條細縫,嘴裡發出“咔咔”的威脅聲,雙翅微微張開像是在護著身後什麼東西。
謝易在它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靜靜的看著它。
“是你把那些死老鼠死蛇還有蟲子弄進周家酒肆的酒罈裡的?”
雕梟沒有回答,但它身後的楊梅樹下,那些被它用喙撥開的泥土裡,露出了一小堆東西——
幾根細小的骨頭,還有一些灰褐色的羽毛。
姜玉林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心頭一沉。
那是兩具幼鳥的骸骨。
比成年男子的拳頭大點,骨頭細得像繡花針,整整齊齊地擺在一起,像是被什麼人特意歸攏過。骸骨的旁邊還有一隻鼠類的骨架,骨架邊散落著一些麥粒,已經發了黴,上面還沾染著些許紅色的粉末。
是砒霜。
姜玉林一下子就明白了。
三個月前,周家娘子為了毒老鼠用砒霜拌了麥子灑在牆角。那些麥子不僅毒死了老鼠,還被路過的其他小動物誤食了。
雕梟以鼠類和蛇類為食,這兩隻幼鳥多半是吃了中毒的老鼠這才死在了這楊梅嶺上。而眼前這隻大雕梟恐怕就是它們的至親。
雕梟低下頭,用喙輕輕碰了碰那兩具小小的骨駭,發出一聲極低極細的嗚咽。那聲音像針一樣扎進入心裡,就連曾在大理寺見識過各種刑案的姜玉林也不由感到鼻子一酸。
謝易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恨周家娘子。”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前陣子因為姜縣令破了周掌櫃中毒身亡的案子你這才得知周家娘子三個月前曾用砒霜毒死老鼠的事。”
“她撒的毒藥不僅毒死了老鼠,還毒死了吃下毒老鼠的你的孩子們。所以你往她家的酒罈裡放死老鼠、死蛇、死蟲子,讓她的酒賣不出去,想讓週記酒肆關門倒閉。你還假扮周掌櫃的亡魂去嚇唬她,讓她日夜不得安寧,對不對?”
雕梟張開嘴,發出一聲尖銳的“咕——嗚——”
那聲音在寂靜的山林裡迴盪,淒厲得像哭。它用喙啄了啄地面,竟啄出幾個歪歪扭扭的字來——
“她……殺……我……兒……”
姜玉林倒吸一口涼氣。他在大理寺三年看過無數卷宗,見過人殺人,見過人為財死、為情亡,卻從沒見過妖怪來告狀的。
謝易蹲下身,與雕梟平視。他的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跟一個普通的、受了委屈的鄰家婦人說話。
“我明白你的心情。你的孩子死了,你傷心,你憤怒,你想報復。可你知不知道,周家娘子撒那些毒藥不是為了害你的孩子。她是為了毒老鼠,保自家的酒肆。你的孩子是吃了中毒的獵物才死的,她事先並不知情。”
雕梟的喉嚨裡發出更激烈的“咔咔”聲,雙翅勐地張開,掀起一陣腥風。姜玉林身後的兩個差役嚇得後退了幾步,謝易卻紋絲不動。
就算她事先不知情,可她的毒藥確實害死了我的孩子——雖然它沒有說出這句話,但姜玉林卻從它那雙噴火的眼睛裡清清楚楚的讀出了這個意思。
謝易沒有退讓,繼續說:“可你做的那些事,害的不僅僅是周家娘子一人。你在酒罈裡放死老鼠、死蛇、死蟲子,那些買了酒的人家開啟罈子嚇得半死,有些甚至生了病。”
“你假扮周家掌櫃的亡魂,嚇得周家娘子夜不能寐,趙嬸也跟著提心吊膽。”
“你知不知道,被你牽連的無辜之人要比你兩個中毒而死的孩子多得多?”
雕梟沉默了。它的翅膀慢慢收攏,角羽垂了下來,那雙大院眼睛裡噙著一層水光,看起來竟有幾分悽楚。
謝易嘆了口氣,引動靈炁在虛空中畫下一道往生符。隨著最後一筆符腳的完成,符文閃動著瑩瑩輝光沒入到地上那堆小小的骸骨中。
下一秒,兩道小小的靈體從骸骨中鑽出,扇動著翅膀慢慢飄向天際。
“我方才已經將它們超度了。它們這一世早夭,下一世或許命會更長一些。”
謝易頓了頓,“你雖然做錯了事,但畢竟是喪子之痛,情有可原。我不收你也不傷你。但你要答應我,從今往後不許再害人。”
雕梟抬頭望著天邊飛舞的小小魂靈,又看了看謝易,慢慢轉過身,一步一步地朝著林子深處走去。
走了幾步,它忽然停下來,回過頭朝謝易和姜玉林深深地點了一下頭,隨後振翅飛起,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山嶺中。
林子裡的安靜忽然被打破了。鳥叫了,蟲鳴了,風吹過樹葉發出了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重新活了過來。
姜玉林站在原地半天沒有動。
“……就這麼放它走了?”
謝易攤了攤手,“不然呢?把它抓起來關進大牢?咱們大雍也沒有給妖怪判刑的律法啊。”
姜玉林頓時語塞。
“可週家酒肆的案子還沒了結。總得給那些買酒的人家有個交代。”
謝易想了想,說:“這個好辦。你就說案子查清楚了,是酒罈封口不嚴。山間的雕梟誤入其中,帶進了死鼠死蛇。已經更換了新的釀酒器具,重新開張便是。”
“至於周掌櫃的亡魂——那根本就不是亡魂,是那雕梟變得。它夜夜在周家附近徘徊,學會了模仿人聲,又知道周掌櫃死在楊梅酒下,便故意扮成他的樣子想嚇唬周家娘子。這一點我可以用道術給你作證。”
姜玉林沉吟片刻,也只能如此了。
回到城中,姜玉林先去看了周家娘子。周家娘子正坐在空蕩蕩的酒肆裡發呆,見姜縣令來了,連忙起身。
姜玉林斟酌了一下言辭,將楊梅嶺上發生的事簡單說了。當然,他隱去了妖怪的部分,只說是一隻雕梟在作怪,因為它的幼崽誤食了中毒的老鼠而死,所以來報復。
周家娘子聽完後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蹲下身,捂住了臉。
她沒有哭出聲,但肩膀一聳一聳的,抖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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