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32頁
“是我……是我害的……”她的聲音悶在手掌裡含混不清,“我當初要是用別的法子驅鼠就好了……若我當初沒有買砒霜毒老鼠,夫君也不會死……”
“我害死了人家的孩子,人家來找我報仇,也是活該……”
姜玉林看著她,忽然覺得這樁案子比之前任何一樁都難斷。人犯了罪,有律法懲處。可這樁事裡,誰對誰錯,還真不好說。
他嘆了口氣,“以後還是養只狸奴吧。”
周家娘子抬起頭,怔了怔,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
謝易啃著包子,對著遠處從週記酒肆走出來的姜玉林揮了下手。
看到他手裡的包子,姜玉林欲言又止,“現在吃這個,你晚飯還能吃得下麼?”
謝易笑了笑,“放心吧姜師兄,我胃口好得很。”
姜玉林不由失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他猶豫了片刻,問道:“那隻雕梟今後不會再來週記酒肆搗亂了吧?”
謝易嚥下了肉包,正色道:“不會了。它已經出了心裡的惡氣,往生符又超度了它孩子的魂魄,今後它應當會找個安靜的地方重新過日子。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往後這城中,但凡用毒藥毒老鼠的人家怕是都要小心些了。你以為你毒的是老鼠,可這天地間吃老鼠的生靈多了去了。”
姜玉林默然良久,無聲地嘆了口氣。
遠處,隱隱傳來一聲雕梟的鳴叫——
“咕——嗚——”
像是嘆息,又像是告別。
那聲音漸漸遠了,最後融進了城中無邊無際的夜色裡。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52章
難得來一趟仙居縣, 謝易決定在這裡多待些時日。左右宋先生已經給他放了假,還讓他跟在姜師兄身邊多多學習,若是現在就回去, 等待他的定然是一堆寫不完的文章。既如此還不如留下來多玩一陣子再回去。
得知謝易打算在這裡多住些時日, 姜玉林自是歡迎。便讓人在縣衙後院給謝易收拾了一間單獨的屋子。
姜玉林尚未娶妻,父母均留在明州,如今縣衙的後院只住著他一個人,因此多一個人住進來倒也不覺得逼仄。
起初,縣衙的衙役見他們的縣令大人對一個半大小子如此關照不免覺得新鮮,但當後來那兩個曾與謝、姜二人去過楊梅嶺的衙役同其他人說起那日的經歷後,縣衙上下不免感到詫異。而後,又得知謝易還是縣令大人師叔的弟子,並且年紀小小就已經考中了舉人, 便愈發不敢小瞧他。
謝易不知衙役們背地的議論,在仙居縣衙住下後,他便開啟了度假模式,開始在城中到處逛吃逛喝。
只可惜眼下還是二月,離楊梅上市還遠得很,暫且是吃不著了。雖然吃不著仙居縣的楊梅,但謝易卻能吃上這裡的大餅。
在仙居,大餅的種類繁多。除了普通的蔥肉燒餅、梅乾菜燒餅、蘿蔔絲燒餅外,還有跟白嶠縣差不多的麥餅、食餅筒。
眼下正是早春,山中的野菜剛剛冒頭,正是最嫩的時節,野菜肉餅也成了不少餅鋪主打的特色。剛出爐的薺菜肉餅再配上一碗熱騰騰的甜豆漿,既熨帖了胃部也驅散了陰雨天帶來的森冷寒意。
吃完朝食付了帳,謝易摸著飽脹的肚子沿著長街一路往前走。走著走著便發現有不少人家正在做青團。
見狀, 謝易這才想起清明節又快要到了。如今已是農歷二月十五,再過三天便是清明節。
只是今年他怕是趕不及回家祭祖了。
想到這兒,謝易不免遺憾:謝老九做的青團還怪好吃的呢。
在城中轉了一圈,待到早餐消化得差不多了便打道回府。剛一進門,縣衙後廚的孟嬸子便給他塞了一碟清明果。
“快嚐嚐,今早做的,剛出鍋!”
在一旁幫著打下手的丫鬟茴香補充了一句,“圓的是豆沙的,這餃狀的裡頭包的是筍丁、鹹菜、肉和豆腐乾餡的。不知道謝舉人喜歡吃甜還是鹹,就兩種都準備了一些。”
謝易見狀隨即露出笑臉:“多謝孟嬸!多謝茴香姐!我方才出門時看到有不少人家都在做清明果,正想著呢,結果你們就做了。”
“謝舉人客氣了,喜歡的話就多吃些,不夠的話灶上還有!”
謝易從善如流應下,夾起一隻豆沙餡的咬了一口,表皮軟糯彈牙,內裡的豆沙餡綿軟細膩,甜度正好。
好吃!
嚥下一隻豆沙餡的清明果,謝易又拿起一隻鹹口的,春筍丁混合著鹹菜、豬肉和豆腐乾的香味,一口咬下去回味無窮。
也好吃!
幾個清明果下肚,不久前才消化騰空的胃部便又一次被食物填滿。只是糯米不容易消化,到了晚飯時謝易仍然感覺不到飢餓,以至於面對一桌好菜也吃不下多少,頗有些遺憾。
子時,就當所有人都沉浸在睡夢中時,縣衙的大門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
守夜的衙役剛把門一開,便看到城中棺材鋪的老闆趙六連滾帶爬地鑽了進來。
“大人!救命!有鬼!有鬼啊!”
趙六臉色慘白,渾身抖得像篩糠,褲腿上全都是泥,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姜玉林給他倒了碗茶,趙六雙手捧著,茶碗磕在牙齒上叮叮作響,半天才喝進去一口。
“慢慢說,怎麼回事?”
趙六深吸一口氣,聲音還是打著顫:“大人,這幾天夜裡,我那鋪子裡有……有女人在哭。那哭聲斷斷續續的,我一開始以為是野貓叫春,便沒在意。”
“可……可昨天夜裡,我壯著膽子起來檢視,發現那聲音就在我耳朵邊上!就在我床前!”
“你看見了什麼?”
“沒……沒看見人。但我床前的地上,有水漬。一大灘水漬,像是有人從井裡爬出來,渾身溼淋淋的站在我床前。”
趙六說到這裡,眼淚都快下來了,“大人,我鋪子後面確實有一口井,可那是一口枯井,早就沒水了,那水漬是從哪兒來的?”
姜玉林皺了皺眉,趙六的棺材鋪他去過一次,在城東一條僻靜的巷子裡,左右沒有鄰居,門口一棵老槐樹遮天蔽日,大白天都陰森森的。那口枯井他也見過,井口用石板蓋著,上面壓了一塊大石頭,少說有百來斤。
“除了哭聲和水漬,還有別的嗎?”
趙六的嘴唇哆嗦了幾下,點點頭:“有。我鋪子裡紮了三個紙新娘,大人知道吧?就是給那種沒成親就死了的男人扎的,燒了去陰間配陰親的那種紙人。這幾天,每天早上開門,我都會發現少了一個。現在已經少了兩個了。”
“紙人會自己走?”
“我不知道!”趙六幾乎是在喊了,“可它們確實不見了!我把鋪子翻了個底朝天,到處都找不到!大人,我怕……我怕那東西活過來了……”
姜玉林沉默片刻,起身披上官袍:“你先回去,我隨後就到。”
趙六走後,姜玉林沒有立刻動身而是轉身去尋謝易。卻不料剛一走出廳堂便發現謝易站在門口。
“易之,你還沒睡?”
謝易打著哈欠點點頭,“那棺材鋪老闆的喊聲那麼大,就算隔著三條街都能聽見。”
“既然聽見了,不若一起去吧。此事頗為詭異,在這方面你比我在行。”
謝易點了點頭,回屋將自己的裝備帶好,套了件外衫便跟著姜玉林出了門。
“易之,你覺得是什麼東西?”走在空空蕩蕩的街上,姜玉林突然問。
謝易想了想,道:“正常情況下,紙人是不會自己走路的。要麼那位棺材鋪老闆也跟我一樣會摺紙成兵的術法,要麼紙人被人偷了,要麼是真的有鬼怪在作祟。”
“方才那老闆說聽見女人哭,地上還有水漬,這倒是讓我想起一種鬼物。”
“什麼?”
“水鬼,也叫做溺鬼。”謝易道:“投水而死的人,魂魄困於水中,不得超生便會尋找替身。如果附近有水鬼作祟,地上出現水漬是常有的事。”
“不過水鬼通常不會偷紙人,紙人是活人燒給死人用來伺候他們的,水鬼要那種東西做什麼?”
姜玉林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兩人便不再說話,加快腳步往城東走去。
趙六的棺材鋪名叫六順壽材店,門臉不大,進去是一個擺放成品棺木的鋪面,後面連著一個小院,院子裡堆著半成品的木料和扎紙用的竹篾、彩紙。再往後是一間正房,趙六就住在那裡。
院子的角落有一口枯井,井口蓋著厚厚的石板,上面還壓著一塊大石頭,看起來多年沒有動過。
謝易和姜玉林到達時,趙六正蹲在鋪子門口發呆。
“大人,您可來了。”趙六像是見了救星一樣迎上來。
趁著姜玉林被人纏住,謝易徑直走進鋪子左右看了一遍,之後又走到後院在枯井邊站了很久。
回到姜玉林身邊,他低聲道:“這鋪子裡雖然有陰氣但是並不重,看著也不像是厲鬼造成的。”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