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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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瘦。”
“瘦了。下巴都尖了。”
謝易沒接話,因為這句話謝老九每次見面都說,他已經習慣了。他洗了手,幫謝老九把碗筷端到院子裡的石桌上。湯圓從謝易肩上跳下來,蹲在桌角,碧綠的眼睛盯著那碗長壽麵,尾巴尖一顫一顫的。
“你的在廚房裡。”謝老九對湯圓說。
湯圓跳下桌子,小跑著進了廚房。灶臺上果然放著一小碟魚肉,去刺的,切成了小丁,上面還澆了一杓湯汁。湯圓低頭吃了,尾巴尖翹得高高的。
謝易在石桌前坐下來,端起長壽麵,先喝了一口湯。鮮。謝老九的手擀麵,湯底是用骨頭熬的,麵條筋道,荷包蛋嫩嫩的,蔥花是院子裡現掐的。
“爹, 你吃了沒?”
“吃了。你回來前吃的。”謝老九在對面坐下來,看著謝易吃麵。
謝易沒再說什麼,低頭把面吃完了。
湯圓吃完了魚肉,從廚房走出來,跳上謝易的膝蓋,蜷成一團,把下巴擱在他手邊。它舔了舔嘴,碧綠的眼睛半眯著,心滿意足。
傍晚的時候,趙金、李山、章愚、盧植來了。
趙金是第一個到的。他穿了一件嶄新的寶藍色綢衫,不是之前那件,是另一件,領口繡著銀色的雲紋,腰帶上鑲著一塊羊脂白玉。他一進門就喊:“謝易!生辰快樂!”然後把一個錦盒塞進他手裡。
謝易開啟錦盒,裡面是一方歙硯,石質溫潤,雕著蘭亭序的紋樣,一看就不便宜。
“太貴了。”謝易把盒子蓋上。
“不貴不貴!”趙金擺了擺手,“我爹說了,去年年節你幫我補習功課,這個算謝禮。”
“補習功課是去年的事,生辰是今年的事,兩碼事。”
“那我不管,送出去的東西沒有收回來的道理。”趙金往石凳上一坐,翹起二郎腿,一副“你拿我沒辦法”的樣子。
章愚是第二個到的。他提著一個食盒,裡頭是福運酒樓新出的點心,一共是桃花酥、蓮子酥、綠豆糕、杏仁餅這四樣。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說了句“生辰快樂”,然後就坐到一旁端起謝易倒的茶慢慢喝了起來。
盧植第三個到的。他端著一個大砂鍋,用棉布包著保溫,一路從盧記魚羹店端過來的。他把砂鍋放在桌上,揭開蓋子,熱氣冒出來,是魚羹——但不是普通的魚羹,裡面加了蝦仁、魚肚、海參,還有幾根翠綠的青菜,擺得漂漂亮亮的。
“我爹說了,今天不收錢,算我們盧記給你慶賀生辰。”盧植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著說。
謝易看了一眼砂鍋裡的料,知道盧大叔這是下了血本。海參這種東西,盧記平時根本不做,大概是特意去買的。
李山最後一個到的。他抱著一摞書,氣喘吁吁的,頭上的方巾都歪了。他把書放在桌上,說:“生辰快樂。這幾本書是我從坊間蒐羅來的,都是你上次說想看但沒找到的。”
謝易翻了翻那摞書,眼睛亮了一下——有《水經注》的善本,還有一冊手抄的《異物志》,都是市面上比較難找的書。
“謝謝你。”謝易說。
李山點了點頭,在石凳上坐下來,從袖子裡掏出手帕鋪在膝蓋上,然後才端起茶盞。
四個人加一隻貓,圍著石桌坐下來。謝易把趙金送的硯臺、章愚送的點心、盧植送的魚羹、李山送的書一一收好,然後從廚房裡端出謝老九做的幾樣菜——焦鹽大蝦、紅燒肉、炒時蔬、燉魚頭。
謝老九在廚房裡忙完,端著一碗茶走出來,在廊下坐下來。他不跟年輕人湊熱鬧,但喜歡看著。
趙金舀了一碗魚羹,喝了一口,眼睛亮了:“盧植,你爹這手藝絕了!這海參怎麼發的?又軟又彈!”
盧植說:“我爹說這是秘方,不能說。”
“那你回去幫我問問,方子能不能買?”
“都說是秘方了,那鐵定是不能賣的啊。”
李山吃了兩塊點心,忽然想起什麼,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紅紙包,遞給謝易:“這是我娘讓我帶的。她說你生辰,按老規矩得包個紅包。”
謝易接過來,沒有開啟,直接塞進了袖子裡。他知道李山他孃的心意——李山他娘是個講究人,逢年過節、紅白喜事,禮數從來不會少。謝易四歲生辰的時候,李山他娘就包過紅包,後來每年都有,有時候是託李山帶,有時候是讓李大強捎。謝易都記著。
幾個人吃吃喝喝,聊到天快黑了。趙金說要回去了,不然他爹要派人來找。章愚站起來,把食盒收拾好,朝謝易點了點頭。盧植端著空砂鍋,說“明天把砂鍋還我就行”。李山抬手執了一禮說了句“明天見”。
四個人走了之後,院子裡安靜了下來。謝老九從廊下站起來,把碗筷收了,端到廚房去洗。謝易跟過去幫忙,湯圓蹲在灶臺上,碧綠的眼睛看著父子倆一人洗碗一人擦,配合默契。
洗完碗,謝老九在灶臺上放了一個油紙包,開啟,裡面是一塊紅布,紅布里包著一把小刀。刀不大,巴掌長,刀鞘是牛皮做的,磨得發亮,刀柄上刻著一個“易”字。
“爹自己做的?”謝易拿起來看了看。
謝老九點了點頭:“你菘藍哥幫著磨的刀。你長大了,出門辦事多,帶把刀防身。”
“我知道你有銅如意,但這算是我們的心意。”
謝易把刀別在腰間,大小剛好,不礙事。他抬頭看了看謝老九,想說點什麼,但張了張嘴,只說出了一句:“爹,謝謝。”
謝老九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謝易的頭,跟平時一樣,粗糙的、溫熱的手掌。
第二天一早,謝老九就回義莊了。他走的時候謝易還沒醒,只在桌上留了一碟鹹菜、一疊花生米還有一張紙條:“粥在灶裡溫著,記得趁熱喝。”
謝易起來的時候看到了字條,走到灶房揭開鍋蓋,果不其然,粥還是溫的。他捧著碗坐在桌前慢慢喝了,湯圓蹲在他膝蓋上,舔著爪子。
“謝易。”
“嗯?”
“你爹對你真好。”
謝易把碗放下,摸了摸湯圓的頭:“嗯。”
湯圓蹭了蹭他的手,碧綠的眼睛眯了眯。
中午的時候,謝易去了一趟城隍廟。灶王爺在偏廳裡跟陸判官下棋。看見謝易進來,灶王爺笑眯眯地招手:“一歲一禮,一寸歡喜!小謝,來來來,給你留了塊棗花酥!”
謝易接過棗花酥,咬了一口,還是灶王爺一貫的手藝,甜而不膩。
陸判官從棋盤上抬起頭來,推了推官帽:“謝易,生辰快樂。城隍爺說了,讓你下午去廟裡上個香,算是祈福。”
“好。”
從城隍廟出來,謝易又去了一趟白嶠河邊。阿皎沒有出現,但河面上漂著一朵蓮花燈,是紙折的,做工粗糙,但點著一小截蠟燭,在河面上晃晃悠悠的。謝易蹲下來看了看,蓮花燈上貼著一張紙條,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字:“生辰快樂。”
是阿皎的字。謝易沒見過阿皎寫字,但他就是知道。他把蓮花燈從河裡撈起來,吹滅了蠟燭,帶回了家。湯圓問他要這燈幹什麼,謝易說:“留著。”
湯圓沒再問了。
傍晚的時候,謝易去了一趟壽喜班。元靈正在院子裡跟四月紅學唱戲,學的是《玉簪記》裡的一段,唱到高音處破了音,四月紅笑著搖了搖頭。看見謝易進來,元靈蹦過來:“謝易!你生辰我忘了!明天給你補上!”
“不用補。”謝易說。
“不行不行,一定要補。”元靈掰著手指頭算,“我給你做碗麵?”
“你不會做飯。”
“那我給你買串糖人?”
“行。”
元靈高興了,尾巴在後頭搖了搖。四月紅走過來,從袖子裡摸出一把摺扇,遞給謝易:“生辰快樂。不是什麼好東西,我自己畫的扇面,你將就著用。”
謝易開啟摺扇,扇面上畫著一枝梅花,旁邊題了四個字:“歲歲平安。”字不算好,但畫得不錯,梅花的枝幹蒼勁有力,花瓣點得疏疏落落的。
“謝謝紅哥。”謝易把摺扇收好。
四月紅笑了笑,轉身回後臺了。元靈湊過來,小聲說:“四月紅很少給人畫扇面的,你是第三個。”
“前兩個是誰?”
“第一個是他師父,第二個是白班主。”元靈說完,衝他眨了眨眼,“你面子大不大?”
謝易沒接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回到家,謝易把摺扇放在書架上,旁邊是謝老九送的小刀、趙金送的歙硯、李山送的書、章愚送的點心——點心已經吃了一半,盧植送的魚羹也吃完了,砂鍋洗好了放在廚房,明天還。
湯圓跳上書架,蹲在摺扇旁邊,碧綠的眼睛看著扇面上的梅花,尾巴慢慢地甩著。
“謝易。”
“嗯?”
“你今年十一了。”
“嗯。”
“還有七年就十八了。”
謝易抬頭看了湯圓一眼:“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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