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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驢打滾吃完了草料,走到水槽邊喝水。喝完之後,它慢悠悠地走到湯圓的水碗旁邊,停了下來。
湯圓的耳朵豎了起來。
驢打滾看了湯圓一眼,然後伸出舌頭,在湯圓的水碗裡舔了一口。
湯圓從石桌上跳下來,無聲無息地落在驢打滾面前,尾巴豎得像根旗杆。驢打滾後退了一步,表情無辜極了,翻譯過來大概是:我就喝口水,怎麼了?
感覺到這一驢一貓妖間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遠處趴在廊下乘涼的阿黃則是十分識趣地別開了視線裝作沒看見。砂糖橘則喵喵叫了兩聲,像是在為他家湯圓老大聲援示威。
驢打滾聞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帶著一絲輕蔑。就像是在說——
我在和你們家老大說話,有你這個小弟說話的份嗎?
砂糖橘是個欺軟怕硬的主兒,被驢打滾這麼一瞪,頓時閉上了嘴,把自己蜷縮成一坨大黃麵包。
看著這一幕,韓菘藍的嘴角又彎了一下,這次大概有一毫米。
謝易嘆了口氣,走過去把湯圓抱起來放在肩上,又把驢打滾趕到棚子底下,重新給湯圓倒了碗水。
“師兄,你明天回義莊的時候,把驢打滾帶回去吧。”謝易說。
韓菘藍搖了搖頭,指了指那張紙條——謝老九寫著“換換環境”,意思是讓驢打滾在城裡多住幾天。謝易看懂了,沒再說什麼。
第二天是立夏。
謝易起了個大早,把謝老九做的立夏飯蒸上了。糯米、蠶豆、筍丁、鹹肉丁,拌在一起蒸,出鍋的時候香氣撲鼻。湯圓蹲在灶臺上,碧綠色的眼睛盯著蒸籠,尾巴尖一顫一顫的。
“熟了沒?”湯圓問。
“沒熟。”
“我聞著熟了。”
“那是蒸汽。”
湯圓哼了一聲,繼續盯著。
謝易把立夏飯裝進食盒裡,又帶了韓菘藍昨天送來的茶葉蛋和新鮮蠶豆,揹著包出了門。驢打滾在棚子底下看著他出門,打了個響鼻,似乎在說“你走了我就清靜了”。湯圓從謝易肩上回過頭來,看了驢打滾一眼,尾巴甩了一下,意思是“等我回來再收拾你”。
盧記魚羹店裡,盧植已經把灶臺收拾出來了。他爹今天破例把廚房讓給他用,自己在門口殺魚,偶爾探進頭來看一眼,嘟囔一句“火小點”或者“鹽多了”,然後又縮回去。
李山、趙金、章愚都來了。李山帶了一籃自家院子裡的蠶豆,趙金帶了一罈子自家釀的米酒。
原本他是想從趙家銀樓隔壁的酒坊買花雕酒的,但是他爹不讓,說他小小年紀學人喝什麼酒。無奈之下,他只得從自家後廚偷了一罈子米酒來。反正米酒也是酒嘛,而且甜甜的還更好喝。
章愚帶了一碟福運酒樓的新菜,說是他爹讓試吃的,吃完了要給意見。
謝易把食盒開啟,立夏飯的熱氣冒出來,趙金深吸了一口氣:“謝易,你爹手藝真不錯。”
“嗯。”謝易把紅蛋分給每人一個,蠶豆倒在盤子裡。
盧植從後廚端出自己做的立夏飯,擺在桌子中間:“我爹的方子,你們嚐嚐,給點意見。”
幾個人圍坐在一起,吃立夏飯,剝蠶豆,喝米酒——趙金和章愚喝,李山不喝,謝易也不喝。湯圓蹲在桌角,面前放著一碟去殼的蠶豆,吃得尾巴尖直翹。
吃了一半,盧植忽然說:“你們說,立夏稱人真的靈嗎?”
“靈不靈的,稱一下又不虧。”趙金剝了一顆蠶豆扔進嘴裡,“下午城隍廟有稱人的,一起去?”
李山疑惑:“城隍廟稱人?那不是給小孩稱的嗎?”
“大人也能稱。”趙金說,“據說今日城隍爺親自掌秤,你去不去?”
李山想了想,點了點頭。章愚沒說話,但也沒說不去。
謝易說:“我去過了。你們去吧。”
趙金瞪大了眼睛:“你什麼時候去的?”
“早上。城隍爺說我今年能長三寸。”
趙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現在也不矮啊。”
章愚在旁邊慢悠悠地說:“你關心人家謝易的身高,不如關心關心自己的腰圍。”
趙金低頭看了看自己,嘟囔道:“我腰圍怎麼了?我腰圍很正常……”
下午,謝易帶著湯圓去了城隍廟。他不是去稱人的,因為已經稱過了。他是來還願的。城隍爺昨天託陸判官帶話,說水猴子的案子了結了,讓他來廟裡上個香,算是給城隍爺一個面子。
城隍廟裡香火很旺,立夏來祈福的人多,排著隊等稱人。城隍爺今天沒穿官袍,換了一件藏青色的道袍,站在一杆大秤旁邊,親自掌秤。秤鉤上掛著一個大竹筐,人坐進去,城隍爺一提秤桿,報出斤兩,旁邊的陰差記在本子上。
當然,在凡人的眼中是看不見這些的。他們只能看到城隍爺假扮的廟祝。
謝易在殿裡上了香,出來的時候,看見灶王爺正坐在偏廳門口啃茶葉蛋。灶王爺看見他,招了招手:“小謝,來來來,跟你說個事。”
謝易走過去,灶王爺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油紙包,開啟,裡面是一小把黑乎乎的種子。
“這是什麼?”謝易問。
“驅蚊草的種子。”灶王爺說,“立夏了,蚊子多了。這種草種下去,三天發芽,七天開花,蚊子聞了就跑。你拿回去種在院子裡,比燻艾草管用。”
謝易接過種子,道了謝。湯圓湊過來聞了聞,打了個噴嚏。
灶王爺看著湯圓,笑了:“你家這隻貓,對驅蚊草過敏?”
湯圓別過腦袋說:“不過敏。就是不喜歡這個味道。”
灶王爺哈哈一笑,又摸出一小包魚乾遞給湯圓:“那這個你喜不喜歡?”
湯圓低頭看了看魚乾,尾巴尖翹了一下,叼起來吃了。
從城隍廟出來,謝易帶著湯圓去了白嶠河邊。不是去釣魚,是去看看阿皎。立夏了,河邊的水草長得很旺,水面在陽光下泛著金光。謝易在河堤上站了一會兒,阿皎沒有出現。他也沒特意找,就是看看。
湯圓蹲在他肩上,尾巴繞著他的脖子。
“你說阿皎今天怎麼不出來?”
“大概在睡覺。”謝易說,“蛇類到了立夏容易犯困。”
雖然阿皎已經化蛟了,但在習性上應該還保留著些許過去的特徵吧?
湯圓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謝易在河邊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路過城西菜市口的時候,看見葫公又支起了攤子,面前排著四五個人。葫公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灰布袍子。大概是立夏換了新的,頭髮也梳過了,雖然還是花白花白的,但看起來精神了不少。他正在給一個老太太把脈,表情專注,沒看見謝易。
謝易沒有打擾他,輕手輕腳地走了。
回到家,驢打滾正在院子裡曬太陽。它臥在棚子外面的空地上,四腿伸展,頭枕在地上,眼睛半眯著,一副懶洋洋的樣子。看見謝易進來,它耳朵轉了轉,沒動。看見湯圓,它耳朵又轉了轉,還是沒動。
湯圓從謝易肩上跳下來,走到驢打滾面前,低頭看著它。驢打滾抬起眼皮看了湯圓一眼,又把眼睛閉上了。
湯圓蹲在驢打滾面前,尾巴慢慢地甩著。她沒有使壞,驢打滾也沒有使壞。一人一貓一驢,在立夏的陽光下,安安靜靜地待了一會兒。
謝易在廊下坐下來,把灶王爺給的驅蚊草種子撒在院牆根下,澆了水。然後從書箱裡拿出那本沒看完的書,翻到摺頁的地方。
湯圓從驢打滾那邊走回來,跳上謝易的膝蓋,蜷成一團,把下巴擱在他手邊。
“謝易。”
“嗯?”
“立夏過了,接下來是什麼節氣?”
“小滿。”
“小滿做什麼?”
“小滿動三車。”謝易翻了一頁書,“水車、油車、絲車。正好是農忙的時候。”
湯圓想了想,說:“那跟我沒關係。”
謝易嘴角彎了一下:“跟你沒關係。跟你有關的只有魚羹和魚乾。”
湯圓的尾巴尖翹了一下,沒有反駁。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65章
四月初一, 是謝易的生辰。
當然不是真的生辰。這是當初謝老九根據撿到他的時間往前推算,見那年四月初一是個黃道吉日就把這天定為了他的生辰。每年這一天謝老九都會從義莊趕到城裡,給他做一碗長壽麵。
今年也是一樣。
謝易從宋先生那兒回來, 剛一推開院門就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面香,還是手擀麵。寬湯,臥一個荷包蛋,撒一把蔥花。
謝老九在廚房裡忙活,灶臺上的鐵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他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灰布直裰,頭髮用木簪束得整整齊齊,比平時精神了不少。
“爹。”謝易走到廚房門口。
謝老九回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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