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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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在義莊的院子裡,照在石麒麟像上。謝易抱著湯圓,走回自己小時候住的那間小屋。屋裡很乾淨,床鋪好了,被子上有太陽曬過的味道。
謝易把湯圓放在枕頭邊,自己躺下來,吹滅了燈。
月光從窗戶紙裡透進來,淡淡的。
他閉上眼睛,想著墨臨說的“最晚幾十年”。如果墨臨幾十年後能出來,那時候他才幾十歲,正值壯年……
不對,這幾十年也是有差別的,二十年、三十年,甚至七十年八十年都是幾十年。萬一墨臨要七八十年後才能出來,自己到那時可就真成耄耋老人了。
如此看來,他得更努力一些才行。
窗外的蟲鳴聲一陣一陣的,像在給他唱催眠曲。謝易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66章
謝易在義莊住了兩天。頭一天跟墨臨學了誅邪印, 墨臨教的時候語氣淡淡的,像學堂裡的先生在講四書五經,但謝易知道對方其實話多得很。只不過這幾年他們之間聯絡的次數少了, 所以有些生疏, 以至於他又重新揹負起了偶像包袱。
就好比眼下,沉默了好一會兒的墨臨忽然來了一句——
“謝易, 你那個辣油還有沒有?”
謝易愣了一下:“什麼?”
“辣油。葫公做的那個。上次你爹給我上供的時候放了一碟,味道還行。”
墨臨的語氣依然是那副高冷沉穩的調子,但謝易聽出了一絲不自然——就像一個人很想吃又不好意思開口。
“……回去給你帶一瓶。”謝易說。
“嗯。”墨臨應了一聲,然後就不說話了,彷彿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
謝易忍著笑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湯圓蹲在石像邊上,碧色的眼睛眯了眯。她已經知道石像下壓著什麼了,但她沒有多問。
謝老九從灶間出來,端著一碟子點心,走到院子角落的石麒麟像前。這尊石麒麟跟石獅子差不多大小,通體青黑色,鬃毛飛揚,四蹄踏雲,雕工粗糙卻有一股說不出的威嚴。石像底座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年代久了,有些地方已經模煳。
謝老九把點心放在石像前的供桌上,拱了拱手:“麒麟仙長, 給您上了新做的綠豆糕。您嚐嚐。”
石像當然不會回應。但謝易知道墨臨能聽見。
“爹,綠豆糕還有沒有?”謝易走過去。
“有。廚房裡還有一碟,給你留著呢。”謝老九看了一眼石像,又看了一眼謝易,沒多說什麼。他知道謝易跟石像裡的那位麒麟仙長有聯絡,但他從來不問。在義莊待了幾十年,謝老九見過的事多了,知道有些事不該問就別問。
謝易去廚房端了綠豆糕,坐在槐樹底下吃。湯圓蹲在他膝蓋上,也分到了半塊,叼在嘴裡慢慢嚼。韓菘藍剛從後山回來,手裡拿著一碗剛摘的桑椹,放在謝易旁邊的石桌上,然後安靜地坐下來,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發呆。
“師兄,吃綠豆糕。”謝易把碟子推過去。
韓菘藍搖了搖頭。他不吃東西,但他喜歡看別人吃。謝易就自己吃了,一邊吃一邊翻書。
驢打滾在棚子底下嚼草料,嚼得很慢,偶爾抬頭看一眼湯圓。湯圓也看它一眼。一貓一驢對視了一瞬,同時把臉轉開。謝老九在廊下扎紙紮,這回扎的是一匹馬,煳了一半,白紙在風裡輕輕響著。
日子就這麼安安靜靜地過。
小滿那天,謝易回了城。
驢打滾留在了義莊。謝老九說它“在城裡惹事,不如在鄉下幹活”,就給它套了輛小車,讓它每天往地裡運糞肥。驢打滾對此很不滿意,但謝老九喂的草料好,它衡量了一下,最終決定忍了。
謝易揹著布包,帶著湯圓,沿著官道走回了白嶠縣。路過白嶠河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一眼。河水比立夏的時候漲了一些,岸邊的水草更密了,有幾隻白鷺站在淺水裡,一動不動地等著魚。
河面上忽然泛起一圈漣漪。
謝易知道是誰。
阿皎從水裡探出頭來。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頭髮還是溼漉漉的,頭上頂著兩隻小小的角,像是剛剛冒出來的鹿茸,淡金色的,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阿易,回城了?”
“嗯。”
謝易從布袋裡拿出一小包東西,遞給阿皎:“綠豆糕。我爹做的。”
阿皎接過去開啟聞了聞,嘴角彎了一下:“替我謝謝你爹。”
她把綠豆糕包好,塞進袖子裡——那袖子看起來窄窄的,但塞進去的東西從來不會掉出來,大概是河神的神通。
“小滿動三車,”阿皎看著河水,慢悠悠地說,“水車、油車、絲車。我的水車也該修了,去年壞了一架,一直沒顧上。”
“需要幫忙嗎?”謝易問。
阿皎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會修水車?”
“不會。”
“那你說什麼幫忙?”
謝易想了想,說:“我可以幫你找會修的人。”
阿皎笑了一聲,從石頭上站起來,“行了,你回去吧。替我跟你爹說,綠豆糕好吃。”說完,她轉身走回了河裡。
水波盪開,她的身影慢慢變淡,最後融進了碧綠的河水裡。
謝易站在河堤上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城裡走。
進了城,他先去了一趟盧記魚羹店。趙金、李山、章愚都在,盧植端著碗進進出出。
“謝易!你可回來了!”趙金一拍桌子,“你回義莊這兩天,我們都無聊死了!”
“你們無聊跟我有什麼關係?”謝易坐下來,舀了一口魚羹。
“你不在,沒人聽趙金吹牛。”章愚在旁邊慢悠悠地說。
趙金瞪了章愚一眼,但沒反駁。
李山從書本里抬起頭來,“你爹身體還好?”
“好。還給你們帶了綠豆糕。”謝易從書箱裡拿出一個油紙包,開啟,裡面是謝老九做的綠豆糕,碼得整整齊齊。
趙金拿了一塊,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你爹的手藝真不錯!”
“嗯。”謝易自己也拿了一塊,掰了半塊給湯圓。湯圓叼著綠豆糕,蹲在桌角,尾巴尖翹得高高的。
吃完了魚羹,謝易去了城隍廟。灶王爺在偏廳裡跟陸判官下棋,看見謝易進來便笑眯眯地招手:“小謝來了!”
謝易掏出一個油紙包:“這是我爹做的綠豆糕,特意給您帶的。”
灶王爺接過油紙包,開啟聞了聞,滿意地眯起了眼睛:“你爹這手藝不錯啊。”
他拿了一塊遞給陸判官,陸判官嚐了一口,讚道:“確實不錯。”
回到家,謝易開始寫今天的功課。湯圓蜷在桌角,尾巴搭在硯臺邊上,碧綠色的眼睛半眯著。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驢打滾不在,沒有貓驢大戰,沒有水碗被踢翻的聲音。湯圓忽然覺得有點無聊——驢打滾在的時候它煩,驢打滾不在的時候她又覺得少了點什麼。
“謝易。”
“嗯?”
“驢打滾什麼時候回來?”
謝易放下筆,看了湯圓一眼:“你不是煩它嗎?”
湯圓把臉轉開,尾巴甩了一下:“我就是問問。”
謝易嘴角彎了一下,沒揭穿她。
“爹說過芒種的時候要回去幫忙收麥子。”謝易重新拿起筆,“到時候咱們會在義莊住一陣。”
考上舉人後,謝易便開始盤算起購置田地的事兒。年節過後,在謝家村村長的協助下,謝易買下了十畝地。因為謝易常住縣城,謝老九和韓菘藍都不會種地便租給附近的農戶代為耕種。
不過等到收割,作為戶主,他們自然得幫忙出點力。旁的不說,收麥子,晾曬麥子的事兒總得自個兒做。畢竟每年這個時候家家戶戶都在忙,也騰不出空來搭把手。
湯圓把下巴擱在桌面上,碧綠色的眼睛半眯著,沒有接話。但她心裡在想,芒種的時候,謝易回義莊,她也跟著回義莊,到時候就又能見到那頭驢了。
想想也挺好的。
小滿過後沒幾天,天氣就熱起來了。
這日,謝易在安良館給宋先生交功課的時候遇到了趙金,他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暗紋綢衫,腰帶上鑲著一塊碧玉——顏色跟湯圓的眼睛有點像。
“謝易!芒種那天我家要收麥子,你來不來?”
“你家還種麥子?”謝易有些意外。
“不是我家種的,是我家莊子種的。我爹說芒種那天讓我去看看,順便體驗體驗農事。”趙金搖著扇子,“我一個人去沒意思,你們陪我去唄?”
謝易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你去體驗農事,穿這身衣裳?”
趙金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藕荷色綢衫,猶豫了一下:“那我換一件舊的?”
“你有舊的嗎?”
趙金想了想,發現自己的衣裳幾乎都是新做的,沉默了。
李山在旁邊舉起手道:“我那天要在家溫書,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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