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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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意伯面色凝重,說他去佛堂門口站過,確實聽見了木魚聲,不緊不慢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裡面唸佛。他請了法華寺的和尚來做法事,和尚在門口唸了半天經,木魚聲停了,但第二天又響了。
“我曾請了紫雲觀的道士來,道士說應該是母親還有遺願未了。可我也不知道母親有什麼遺願,畢竟她老人家在世時也沒跟我說過。”
謝易聽完,說:“伯爺,能否帶我去看看那間屋子?”
誠意伯沒有猶豫,起身帶著謝易下了假山。齊雲霆跟在後面,湯圓蹲在謝易肩上,碧綠的眼睛四處張望。
佛堂在東跨院最裡頭,是一間獨立的屋子,灰瓦青磚,門窗緊閉,門上新換了鎖。
誠意伯讓人開了鎖,推開門的瞬間,一股陳舊的香氣撲面而來——是檀香,很淡,但很清晰,像是有人剛剛燒過香。
屋子不大,正面供著一尊觀音像,像前的香爐是空的。左邊的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觀音坐蓮,右邊的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心經”片段。靠窗的地方放著一張經桌,桌上攤著一本手抄的《金剛經》,紙張泛黃,邊角捲起。
謝易走到經桌邊,拿起那本《金剛經》翻了翻。字跡娟秀,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筆。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寫著一行小字:“願我兒平安。”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謝易把經書放回原處,又在屋裡走了一圈。他注意到牆角有一隻舊木箱,箱子沒上鎖。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疊著幾件舊衣裳,衣裳底下壓著一封信。信封已經泛黃,上面寫著“吾兒親啟”四個字。
謝易把它取出來,看向誠意伯,徵得同意後拆開了信。
信紙薄薄的,只有一頁。開頭寫著:“吾兒,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為娘已經不在人世了。為娘有一件事瞞了你二十多年,一直不敢說,如今要走了,不能再瞞下去了。”
看到這番話,三人不由一怔。
本能的,謝易感覺此事或許牽涉到誠意伯府的密辛。
果不其然,接下來信中便提到了誠意伯的身世——他不是老伯爺的親生兒子,是老伯爺的弟弟的兒子。
當年,老伯爺沒有子嗣,老伯爺的弟弟便把孩子過繼給了他。這件事只有老伯爺、老伯爺的弟弟和老夫人三個人知道。老夫人一直想告訴誠意伯,但又怕他傷心,怕他跟老伯爺的弟弟生分,怕這個秘密影響他在宗族中的地位,所以一直沒說。臨終前,她把這件事寫在信裡,藏在經桌底下的暗格裡。
誠意伯讀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對謝易說多謝。
在那之後,木魚聲再也沒有響起,佛堂重新鎖上了門。老夫人等了二十多年,終於將秘密傳達給了想要傳達的人。
湯圓蹲在謝易肩上,說:“這是我聽過的最不嚇人的靈異故事。”
謝易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腦袋:“不是所有的靈異故事都要嚇人。有些不過是亡者的念想罷了。”
賞花宴還在繼續,花園裡觥籌交錯,笑語喧闐。謝易沒有多待,跟誠意伯和齊雲霆道了別,從側門出來。馬車還沒走,車伕靠在車轅上打盹,聽見腳步聲連忙跳下來,問謝郎君回哪裡。謝易說回小院。
馬車走了,謝易掀開車簾往外看。誠意伯府的圍牆很長,灰白色的牆面上爬滿了枯藤,牆頭露出幾枝光禿禿的樹椏。
謝易把那封信的每一個字都記住了,“願我兒平安”五個字,跟那行“吾兒親啟”,是一個人的字跡,娟秀,工整,一筆一劃都帶著不捨。
湯圓忽然開口問了一個問題:“如果你娘還在,你覺得她會跟你說什麼?興許你也跟那誠意伯一樣,也有著不為人知的身世呢?”
謝易沒有接話。他沒法預設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畢竟原身的母親在他被謝老九撿走後就已經消散掉了最後的執念。
至於原身的身世,他並沒有探究的慾望。
畢竟,人最重要的是活在當下。
而他如今很滿意當下的生活。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80章
十月的盛京城, 秋意正濃。護國公府的帖子送到謝易手上時,他正在值房裡校對《本朝名臣列傳》的稿子。
帖子是齊雲霆的親筆,字跡端正, 一筆一劃, 跟他這個人一樣穩重。
“舍妹芝蘭遍邀京中名媛才來府參加芙蓉宴,然近日府中出了怪事, 愚兄思來想去,此事或許非人力所能解。特請賢弟前來赴宴,宴後另有重謝。”
謝易把帖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問石子昂知不知道芙蓉宴是什麼名堂。石子昂放下手裡的書,說有所耳聞。
“這芙蓉宴是護國公府齊三娘子舉辦的賞花宴,一年一次,如今已經辦了三年了。名義上是賞芙蓉, 可實際上卻是在為京城的貴女們相看人家。”
謝易聽聞心中直唿好傢伙。如今這齊三娘子倒是不執著於當將軍了,反倒開始熱衷於替別人牽線搭橋了。
石子昂繼續道:“雖是為了男女相看, 但你年紀小不在成婚之齡,請你過去應當是為了充數,畢竟你新科狀元的名頭擺在那裡, 既體面又不惹眼。至於齊世子提到的府中怪事, 我倒是沒聽說。”
十月十八,護國公府的馬車準時到了巷口。謝易換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腰間繫著素色的絲絛,頭髮束得整整齊齊。湯圓蹲在他肩上,碧綠的眼睛半眯著。
謝易將她抱下來放到地上, “今天不能帶你去。”
“為什麼?”
“這是齊三娘子舉辦的賞花宴,帶只貓過去看著不像話。”
湯圓當即反駁自己不是普通的貓,謝易攤了攤手:“人家又不知道。”
湯圓哼了一聲,從肩上跳下來,蹲在院牆上,拿屁股對著他。
護國公府坐落於皇城的東面,佔了大半條街。門口的石獅子比謝易在誠意伯府見過的還大一圈。齊雲霆親自在二門迎接,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直裰,腰間佩著一塊白玉,比上次見時沉穩了幾分。
他看見謝易,拱了拱手,喚了一聲易之,又低聲道:“芝蘭的事,等宴席散了再說。你先去園子裡逛逛,只當是來玩的。”
謝易點了點頭。
園子很大,亭臺樓閣,曲水流觴,幾株老桂樹花開正盛,甜香撲鼻。女客們在花間穿行,環佩叮噹,衣香鬢影。男客們三三兩兩聚在亭子裡、水榭邊,有的在賞花,有的在攀談,有的在偷偷往女客那邊張望。謝易一個都不認識。他走到水邊的一棵桂樹下站定,看水裡游來游去的錦鯉。站了一會兒,身後有人叫他。
“狀元公,久仰。”
謝易轉過身,看見一個穿著銀紅色褙子的少女站在他面前,大約十五六歲,瓜子臉,彎彎的眉毛,嘴角帶著笑意,一雙眼珠子又黑又亮。
不是齊芝蘭。齊芝蘭他認識,要比眼前這位年長些,眉眼也更鋒利些。這位少女他沒見過。
少女見他不說話,也不生氣,笑眯眯地說:“我叫沉蘅,我爹是禮部侍郎沈淵。”
謝易拱了拱手,口稱沉娘子。沉蘅擺了擺手,讓他直接叫名字就行,她是替齊芝蘭來傳話的。
“芝蘭姐姐說,等宴席散了,請狀元公到後院一敘。”說完眨了眨眼,轉身走了,銀紅色的褙子在花叢中一閃一閃的。
謝易站在桂樹下,繼續看魚。芙蓉宴的流程跟這個時代大多數官宦人家的宴會一樣,先是賞花,然後是詩會,最後是酒席。詩會在水榭裡舉行,女客們坐一邊,男客們坐一邊,中間隔著一道紗屏。
出題的是齊芝蘭的閨中密友,一個姓林的小姐,題目是“詠菊”。
謝易看著眼前那張灑金箋紙,提筆寫了四句,擱在一旁。他旁邊的男客探頭看了一眼,念出聲來:“不向東籬怨歲遲,霜枝猶挺傲寒姿。此心已共秋風老,且看黃花滿院時。”
那人唸完,讚了一聲好詩,自稱姓方,是兵部方侍郎家的公子。謝易客套了幾句。方郎君又問他府上哪裡,謝易說明州府。方郎君說那可是人傑地靈的地方,又誇了幾句。
詩會結束後是酒席。謝易被安排在一群年輕公子中間,周圍全是陌生面孔。他安靜地吃菜,偶爾應付幾句旁邊的問話。
坐在他對面的一個人,正端著酒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人二十六七歲的年紀,穿著一件藕荷色的錦袍,腰間繫著白玉帶鉤,面如冠玉,眉眼間帶著一股懶洋洋的貴氣。他的目光從酒杯上方越過,落在謝易臉上,停了兩息,然後微微挑了一下眉。不是九皇子趙昶又是誰?
兩人對視了一瞬。趙昶把酒杯放下,朝謝易微微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小到只有謝易能看見。謝易也點了一下頭。
趙昶的嘴角彎了一下,隨即移開目光,跟旁邊的人說起了話,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謝易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不能讓人看出他們交情匪淺。
坐在趙昶旁邊的年輕人湊過來跟他碰杯,問:“九殿下今天怎麼有空來芙蓉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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