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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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謝易也不再洗硯臺了。只是每晚離開前,都會把毛筆涮乾淨,硯臺就放在那裡。
等到第二日來值房,硯臺裡都是已經研好的墨。濃淡適中,質地細膩,他用它寫字,用了半個月、一個月,墨色如常,不發灰,不掉色,比他自己研的還好。
就這樣,一人一硯,配合默契。
同年冬天,謝易在編《本朝名臣列傳》時,寫到一位大雍開國年間的翰林院侍讀學士,姓陸。陸學士的生平很簡單,中進士,入翰林,修實錄,死在任上。臨終日,還在值房裡改稿子,改完最後一個字,筆落在桌上,人就去了。
謝易合上書,看了一眼桌上的硯臺,想起那幅墨跡畫——一個老人,穿著官袍,佝僂著背,手裡拿著筆。那幅畫畫得太潦草,看不出面目,但他總覺得那就是陸學士的模樣。
那天晚上,謝易走的時候沒有把毛筆涮乾淨,而是蘸飽了墨,擱在硯臺邊上。
第二天早上來,筆洗了,墨研好了,硯臺邊上的毛筆被放回了筆架上。毛筆被人洗過了,筆頭乾乾淨淨,筆桿擦得鋥亮。
謝易站在那裡,看著那支筆。陸學士活著的時候,大概也是這樣,每天寫完字,把筆洗乾淨,放回筆架。習慣了,改不了。
在那之後,每當謝易在翰林院當值,那方硯臺都會替他研墨。不過他從來沒有跟別人提起過,也沒有試圖去查陸學士的生平細節,只是在寫列傳的時候,多寫了一句:“陸某在翰林院三十年,每日早起研墨,從不假手於人。”
……
日子就這樣不鹹不淡的過著。
某天上午,崔學士把謝易叫到值房,遞給他一本《廣平府圖經》。是大雍開國初年的刻本,紙頁發脆,邊角磨損,一看就是百年前的舊物。
崔學士說這不是翰林院的書,是工部侍郎陳大人的家藏,陳大人前幾天找到他,說這本書裡夾著一樣東西,他不敢動,讓他幫忙看看。崔學士不知為何想到了謝易,便把這差事交給了他。
謝易把書帶回值房,翻開封面。第一頁夾著一張紙,紙已經黃了,折成一個小方塊。他小心翼翼地把紙展開,上面寫著一行字,字跡工整,墨色發舊:“廣平府永年縣,有井,夜啼。”
謝易看了一會兒,把句話反覆唸了幾遍。下面沒有了,就這十個字。他翻遍整本書,沒有找到其他夾紙,也沒有任何批註。他不知道這張紙是誰夾進去的,也不知道它怎麼會出現在工部侍郎的藏書裡。但既然崔學士讓他查,他就查。
謝易先是翻了藏書閣中有關廣平府永年縣的藏書。只在一本雜記中找到一段簡單的記載——永年縣中有古井一口,在城隍廟後,年代不詳。文中並沒有提到夜啼的事。他又去查了廣平府的府志,也沒有記載。
調查沒有任何進展的情況下,謝易突然想起了柳道全。柳道全在翰林院待了幾年,認識的人多,訊息靈通,興許能夠為他提供點線索。
散值後謝易去了翰墨軒,柳道全果然在那裡。他正和莫不凡下棋,謝易把那張紙的事說了,柳道全放下棋子,想了想,說:“永年縣的事我倒是沒聽說過,但我認識一個人,那人博覽群書,也許知道。”
柳道全提到的人姓顧,是個老翰林,告老還鄉之前在翰林院待了四十年,什麼舊檔都翻過。柳道全說他現在住在盛京城南郊,家裡藏書很多,謝易可以去找他。
第二天,謝易便去了南郊。老先生名顧硯秋,今年七十六,告老還鄉已經六年了。他住在一條窄巷子的盡頭,三間瓦房,一個小院,院子裡種著一架絲瓜。謝易進門的時候,他正坐在廊下曬太陽,膝蓋上攤著一本書,書頁泛黃,跟他臉上的皮膚一個顏色。
謝易報了姓名職位,說明來意。顧硯秋聽聞後讓謝易坐下,把那字條上的內容說給他聽。
聽完之後,顧硯秋沉默了一會兒。他說這件事他知道,不是從書上看來的,是從他師父那裡聽來的。他師父姓孟,在翰林院待了將近五十年,親歷過大雍開國前期的一場文字獄。那場文字獄牽連甚廣,不少書籍被禁、被毀。
有一本書叫《永年雜錄》,是當地一個舉人寫的,記載了永年縣的掌故、傳說、異聞。這本書裡有一條,說城隍廟後的那口古井每到月圓之夜,就會傳出哭聲,像女人的哭聲。
有人在井口看過,說井底有東西,黑乎乎的一團,看不清是什麼。當地的百姓不敢靠近那口井,官府也不管。後來有個遊方的道士路過,往井裡扔了一道符,哭聲就消失了。但過了幾年,又開始哭了。
謝易問這本書後來怎麼樣了。顧硯秋說他師父告訴他,《永年雜錄》在那場文字獄中被禁了。不是因為那口井,是因為那個舉人寫了別的東西犯了忌諱。書被禁了,刻本被毀了,手稿也丟失了。
但有些內容還是透過別的渠道流傳了下來,比如他師父就是從前人的筆記裡看到這條記載的。至於那張從《廣平府圖經》裡掉出來的紙,大概是某個讀過前人手記的人隨手寫的,夾在書裡忘了取出來。
這種事情在收藏古書的人中實在太常見了,幾百年間,無數人翻閱過那些舊書,有人寫批註,有人夾紙條,有人折書角,什麼都有。
謝易又問了那口井的事。顧硯秋說:“據我師父所言,大雍開國中期,有個官員路過永年縣,聽說了這口井的事,命人把井填了。從此那口井就不存在了,哭聲也沒有了。至於井底到底是什麼,沒有人知道。”
謝易把那張紙的事寫成一份簡明扼要的報告呈給崔學士,說明了這張字條的來歷。至於工部侍郎陳大人那邊,崔學士會去說。
柳道全後來問過他,那口井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謝易說沒查,也不需要查,井已經填了,事情已經過去了。
柳道全說那你忙活半天圖什麼。謝易想了想,道:“不圖別的,就是好奇心重,想要搞明白事情的真相。”
柳道全沒有接話。
莫不凡在旁邊泡茶,給兩人各倒了一杯,“這樣也好,終歸是要解開茅塞,做個明眼明耳的明白人。”
*
九月末,莫不凡送來一張帖子。帖子是燙金的,封面上畫著一枝桂花,落款是“誠意伯府”。
謝易翻開,裡面的字卻是莫不凡的筆跡——瘦勁,像竹子。
“誠意伯府辦賞花宴,遍邀京城名流。伯爺聽聞小高人大名,欲借宴會相見。屆時有車馬來接,望小高人賞光。”
謝易把帖子放在桌上,看向石子昂。石子昂正在燈下看書,頭也沒抬,說:“誠意伯是開國功臣之後,在京城很有面子,他請的人非富即貴。他既然下帖子邀請你,對你而言也是件好事。”
話末,又問謝易:“你知不知道是誰向伯爺推薦的你?”
謝易想了想,說大概是莫不凡。也有可能是齊雲霆或者趙昶。
石子昂合上書:“不管是誰,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十月十二,誠意伯府的馬車準時到了巷口。青帷翠蓋,拉車的馬是棗紅色的,鬃毛梳得整整齊齊。車伕是個四十來歲的精壯漢子,穿著乾淨的藍布短褐,見了謝易先彎腰行禮,說伯爺讓他來接謝修撰。
謝易上了車,湯圓蹲在他肩上。他今天沒有穿官服,換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間繫著青色的絲絛,頭髮束得整整齊齊,像一個普通的讀書人。
誠意伯府在盛京城東,遠遠地就能看見門楣上那塊御賜的匾額,“誠意伯府”四個字是開國太祖御筆,筆畫渾厚,氣勢磅礴。馬車沒有走正門,從側門進去,停在了二門外。
一個管事模樣的人迎上來,自稱姓錢,是伯府的管家。他看了謝易一眼,又看了謝易肩上的湯圓一眼,目光在湯圓身上停了一瞬,但沒有多問,只說伯爺在花園等謝大人。
錢管家領著謝易穿過幾道門,繞過一面影壁,眼前豁然開朗。花園很大,亭臺樓閣,假山流水,雖已是深秋,但園中的菊花開得正盛,黃的白的紫的,一叢一叢,鋪成一片花海。
花間擺著桌椅,三三兩兩的賓客或坐或立,有的在賞花,有的在閒聊,有的在飲酒。謝易掃了一眼,沒看見認識的人。
錢管家把他領到假山頂上的一座亭子裡。亭子裡坐著兩個人,正在下棋。
年長的那位五十來歲,面容方正,三縷長髯,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道袍,氣度雍容。年輕的那位三十出頭,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間佩著一塊白玉,正是護國公世子齊雲霆。
齊雲霆看見謝易,放下手裡的棋子,站起來叫了他一聲謝大人。那個年長者也站起來,齊雲霆介紹道,這是誠意伯。誠意伯上下打量了謝易一眼,說了一句後生可畏,請謝易坐下。
茶過三巡,誠意伯終於說出了邀請謝易的真實目的——
不是為了賞花,而是為了他府上最近出現的一樁怪事。
誠意伯說他府裡有一間屋子,在東跨院最裡頭,以前是他母親禮佛用的佛堂,母親去世後,那間屋子就鎖了。半個月前,一個丫鬟從院牆外路過,聽見屋裡有木魚聲,以為進了賊,叫了幾個家丁去看。但門依然鎖著,窗戶也關著,裡面什麼都沒有。第二天夜裡,又有丫鬟聽見了。連著幾天,守夜的家丁都聽見那間屋子傳出木魚聲,從半夜敲到天快亮,可沒人敢進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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