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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易問她指的是什麼。董大嫂猶豫了一會兒,直言說起她家最近不太平。上個月董大哥在戶部值夜,回來的時候天都黑透了,走到巷子口看見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站在那叢竹子旁邊,背對著他。

一開始他以為是哪家的媳婦,沒在意。但走過去之後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結果那女人不見了。他當時以為自己眼花了,就沒當回事。結果過了幾天,他又看見了一次。

這回,他看清了女人的臉——

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張白紙。

董大哥嚇得腿軟,第二天就發了高燒,燒了兩天才退。

謝易聽完便給了董大嫂一張平安福,又說:“晚上讓他早點回來,別走夜路。”

董大嫂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她一個勁兒道謝。

謝易又叮囑了一句:“今早撞見董大哥,發現他眼下一片青黑,看著陽氣有些弱。這夜路走多了本就容易撞見不乾淨的東西,再加上陽氣一弱便更是如此。以後若是遇到值夜,讓身邊同僚送一送,或者跟人結伴走。”

董大嫂連連點頭。

謝易回到院子裡,在棗樹底下站了一會兒。湯圓從廊下跳下來,蹲在他腳邊,問:“那個沒有臉的女人,是什麼東西?鬼嗎?”

“或許吧。”謝易嘆了口氣道:“她大概是死在這附近的,死的時候沒有臉,所以魂魄也沒有臉。她站在巷子口應該不是要找董大哥,而是想找她生前認識的人。”

“那她想找誰?”

“可能是想找那個毀了她臉的人?也可能是想找到害死她的人?”

第二天早上,青竹巷的巷子口圍了一圈人。聽說是有人在巷口的竹子根底下挖出了一具白骨。是盛京府的差役來挖的,捕頭姓錢,是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他指揮差役們把白骨一具一具地裝進袋子裡,抬上板車。

圍觀的鄰居七嘴八舌,說這竹子底下怎麼會有骨頭?還有的說怪不得這竹子長得這麼茂盛。

董大嫂站在人群外面,臉色煞白。謝易走過去,什麼也沒說。

白骨拉走了,青竹巷恢復了平靜。董大嫂那天沒有出攤,董大哥也沒有去衙門。謝易在翰林院待到很晚,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推開院門,看見湯圓蹲在棗樹上,碧綠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今天隔壁那家人走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謝易:“應該是嚇到了。

湯圓又問:“那個沒有臉的女人還會再來嗎?”

“不會了。”謝易默了默,道:“她的骨頭已經被人挖出來了,怨氣也散了。她等的那個人,大概也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湯圓有些喪氣地垂下腦袋,“那她這麼多年不是白等了?”

“也不能說白等吧,至少官府發現了她的屍體。若她身負冤屈,應該能夠查明真相。”

湯圓沉默了一會兒,從棗樹上跳下來,跟在謝易腳邊進了屋。

……

白骨從青竹巷口挖出來之後,盛京府的差役當場封了巷子。

錢捕頭是盛京府的老捕快了,幹了二十年,什麼樣的屍體都見過。但眼前這具白骨還是讓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這具屍骨埋在竹子根底下大約三尺深,骨頭已經發灰髮黑,但骨架完整,沒有散亂。最引人注意的是顱骨——只見其面部朝下,埋在泥土裡,像是有人故意把它翻過去的。

錢捕頭叫來仵作驗屍,仵作姓吳,五十多歲,在盛京府衙做了二十多年,驗屍驗骨不計其數。吳仵作用竹籤撥開泥土,仔細檢驗了一番,說出了死者性別女,年齡約二十五到三十歲,死亡時間至少十年以上。

吳仵作指著顱骨後側,“這裡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從頂部斜著劃下來,止於枕骨。不過不像是用刀砍的,更像是鈍器打擊造成的。打擊的力道很大但沒打碎顱骨,只是裂了道口子。”

“致命傷不止這一處,頸椎上還有切痕,不過應該是死後造成的。最主要的死因還是因為頭部遭受到了鈍器打擊。”

“死後被人砍了脖子,倒不像是為了分屍,更像是故意洩憤。”

錢捕頭看著那具白骨的顱骨,伸手將其翻過來,隨後不由一怔。

面部的骨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砸過,碎了,碎得還很徹底,看不出原來的面目。

盛京府府尹姓周,五十多歲,進士出身,為官還算清廉,但不算能幹。接到報官後,他把案子分給了推官孫大人。

孫大人四十來歲,瘦高個,在盛京府做了十幾年推官,審過的案子不計其數。

他到現場看了,又到青竹巷挨家挨戶問了一遍。只可惜沒有人認識這具白骨,老住戶搬走了,青竹巷的住戶也換了好幾茬,根本沒有人記得這些竹子是什麼時候種的,是誰種的。

無奈之下孫大人只得回到衙門,把近十五年來盛京城的失蹤人口檔案全部調了出來。

這不是一個小數目。盛京城是大雍的國都,每年失蹤的人不少,有走失的,有被拐的,有私奔的,有被謀害的。符合“成年女性、二十五至三十歲、死亡時間十年以上”的,一共有二十三人。

孫大人把這二十三人的檔案逐一檢視,又逐一排除。有的後來找到了,有的確認死亡但死因明確與本案無關,有的雖然失蹤但屍骨特徵對不上。排除到最後,只剩下三個人。

第一個叫林巧兒,湖廣人,在盛京城幫傭,十年前出門買菜後再未歸來。僱主報了案,盛京府查了半年,沒有結果。

孫大人調查過,這林巧兒在盛京城沒有親屬,沒有仇人,失蹤前也沒有任何異常。除非殺人者是個窮兇極惡的變態,否則一個沒有和人結下深仇大恨的人,即便被殺了,她的屍體一般也不可能被人毀成這樣。孫大人在她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暫時放下,但沒有排除。

第二個叫周秀娘,滄州人,嫁給盛京城一個開綢緞莊的商人,十年前忽然失蹤。丈夫說她跟人跑了,沒有報案。

孫大人去查了周秀孃的丈夫——綢緞莊的生意不好,欠了一屁股債,周秀娘失蹤後不久,丈夫就把鋪子盤了出去。

孫大人讓人找到了周秀孃的丈夫,那男人一聽說白骨的事臉色就變了,連連說跟他沒關係。但他那慌張的樣子不像是裝的,是做賊心虛?還是怕麻煩?

孫大人說不好。他查了那男人的行蹤,周秀娘失蹤的當天他在外地進貨,有人證,也有進貨記錄。見時間對不上,就排除了。

第三個叫蘇娘,是盛京城本地人,嫁給了本地一個開驢肉火燒鋪的男人,她丈夫姓竇,叫竇大年。蘇娘十一年前失蹤,丈夫竇大年報了案,說是夫妻吵架,蘇娘離家出走了。官府當時查了幾個月,沒找到,就擱下了。

孫大人去翻當年的卷宗,卷宗裡記錄著鄰居的證詞——

竇大年脾氣不好,愛喝酒,喝醉了就打老婆,蘇娘被打過好多次,鄰居都見過她臉上的淤青。有一次蘇娘被打得耳朵出血,鄰居看不過去報了官,官差來調解了幾句就走了。

蘇娘失蹤前半個月,曾有鄰居聽見她家傳出摔東西的聲音和哭聲。之後不久,蘇娘就不見了。

看到這兒,孫大人在蘇孃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

他去了竇大年的驢肉火燒鋪。鋪子還在,在城南一條不太熱鬧的街上。竇大年五十來歲,頭髮花白,身材瘦削,背有點駝,看起來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生意人。

孫大人沒有提白骨的事,只說來核實一下當年蘇娘失蹤的情況。竇大年的反應很平淡,“都十幾年了,記不清了,大概是跟人跑了吧。”

他說話的時候不看孫大人的眼睛,手一直在櫃檯下面摸著什麼。

孫大人問了鄰居。鄰居說蘇娘失蹤後,竇大年照常開店,照常過日子,沒有找過老婆,也沒有續絃,一個人把女兒拉扯大。女兒前年嫁了人,竇大年自此便一個人住,那鋪子後面就是他的住處。他平時很少出門,鄰居說他偶爾會去城外祖墳掃墓祭拜,清明去一次,十月一去一次,走的路線經過青竹巷附近。

孫大人看著地圖,青竹巷在盛京城南,從竇大年的鋪子到城外墳地的路,確實經過青竹巷。

他沒有證據,他開始查竇大年在蘇娘失蹤前後的行蹤。鄰居說他那幾天沒出門,在鋪子裡看店帶女兒。問他女兒,女兒那時才七八歲,什麼都不記得。

查竇大年鋪子的經營狀況,沒有異常。又查竇大年家中有沒有又或者購買過鐵鍬之類的東西,結果一無所獲。

十幾年過去了,什麼證據都湮滅了。

但他卻有充足的動機。因為竇大年長期毆打蘇娘,所以蘇娘想離開他。只是竇大年不肯,那天又打了一頓,下手重了,把人給打死了。

但他沒有跑,而是選擇把屍骨埋在青竹巷的竹子底下,報了失蹤,便不用承擔殺人的罪責。

他聰明地把自己偽裝成了一個受害者,妻子跟人跑了,他一個人帶孩子,多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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