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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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這一切都只是他的推論,並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證據。
孫大人把案卷合上,放在桌角,嘆息了一聲:“大人,此案證據不足,咱們恐怕無法拿人。”
周大人點了點頭,說:“那就先放著吧。”
孫大人沒有爭辯,他把案卷歸檔,寫了一份長長的說帖,把蘇孃的名字、竇大年的名字、所有的疑點和證據都寫在裡面,夾在卷宗裡。
可即便如此,他也知道這樁案子今後不會有人再將它翻出來了。
官府如何查案,外人並不知情。但因為陳大哥是盛京府衙的衙役,所以謝易還是聽到了有關此案的後續。
只不過屍體是在青竹巷被發現的,為了避嫌陳大哥並沒有參與這樁案子,所以知道的也不算多,僅僅只是從同僚那裡聽到了一些細枝末節。
屍體被發現後的一個月,竇大年被鄰居發現死在家中,據說他生前得了肝癰,拖了大半年,死時瘦得皮包骨。
聽說他女兒曾在他死前回來過一次,在床前坐了一下午,走的時候臉色很不好。鄰居問她怎麼了,她什麼都沒說。竇大年死後,女兒把他葬了,然後就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還有鄰居說竇大年臨死前的那段時間總是夜裡做噩夢,賣驢肉火燒時還會突然精神恍惚,嘴裡唸叨一個女人的名字。
謝易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問:“那個竇大年葬在哪裡了?”
“不知道,這得問他女兒了。”
謝易沒再問了。
或許蘇孃的女兒什麼都知道,但她什麼都沒說。
或許是不想說,也可能是不能說。
畢竟一旦說出真相,父親就會坐牢,而她也就變成了殺人犯的女兒。母親活不過來,她的日子也過不下去。所以她什麼都沒說。
等到父親死了,回來把他葬了,就走了。
回到青竹巷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或許是因為覺得晦氣,巷口的那叢竹子已經被人砍了,如今光禿禿一片。
他在那片斷茬的竹叢邊蹲下,默唸了一段經文。隨著最後一個位元組落下,耳邊拂過了一陣微風。
在風聲中,謝易隱隱約約聽到了一句輕柔的“謝謝。”
謝易站起身,望著風吹的方向,“願君來世平安順遂。”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82章
過了幾日,謝易散值回來,看見巷口停著一輛騾車,車上裝著幾個大木桶。桶裡全是海帶、紫菜、蝦皮,還有一股濃烈的海腥味。
謝易認出他是對面那家的, 過去搭了把手。
老漢連聲道謝,自我介紹姓徐,在城南開了家海味行,專營各種海產乾貨。他說這批貨剛剛運來,新鮮得很,又問謝易要不要來點蝦皮,炒菜煮湯的時候放一點提鮮。謝易笑著婉拒了,徐掌櫃也不勉強,只說那改天大人有需要可以來鋪子裡看看,就不多說了。
臘月初,盛京城下了第一場雪。謝易傍晚從翰林院散值回來, 雪下得正大。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路過青竹巷口,遠遠看見自家院子門口站著一個人影。那人縮著脖子靠在門框上,身上落了一層薄雪。
謝易走過去發現對方竟然是徐掌櫃。
謝易問他怎麼了,徐掌櫃抬起頭。只見他臉色煞白,眼袋很重,看起來像是好幾天沒睡。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謝大人,我遇見怪事了。”
原來徐掌櫃的海味行最近老是丟東西。不是丟錢,是丟貨。頭天進的上好蝦乾,第二天早上就少了小半筐。前一日曬的魚乾,第二天就少了幾條。
一開始徐掌櫃以為是夥計偷拿,留心觀察了幾天,沒發現夥計有什麼異常。於是他便睡在鋪子裡,想要抓住那可惡的小偷。
夜裡,他聽見庫房有動靜,便悄悄過去看。庫房的門閂還插得好好的,窗戶也關著,裡頭也沒人,但裡頭的貨確實少了。連著好幾天都是這樣。
謝易跟著徐掌櫃到了他的海味行。鋪子不大,前店後庫,後院還有幾間晾曬房。一進庫房謝易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海腥味,混著淡淡的尿騷味,像是動物留下的。
他蹲下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黃紙,折了一隻紙鶴放在地上。紙鶴扇了扇翅膀,朝庫房最裡面走去,在牆角的一個木桶後面停住了。
謝易走過去,蹲下來看,桶後面有一個洞,不大,剛好容一隻貓鑽過。洞口的木板上掛著幾縷灰色的毛。
徐掌櫃也看見了,愣在那裡。他搬開木桶,發現牆根底下有一個通向外面的洞,洞口邊緣的木板被磨得光滑。
他點著燈籠鑽出去,後院牆根下蹲著一隻大狸花貓,肚子圓滾滾的,正低頭啃一條魚乾。它看見人,叼起魚乾就跑,動作敏捷,一點也不像餓著肚子的野貓。
徐掌櫃站在雪地裡,看著那隻貓消失在巷子盡頭,半天沒說話。
謝易:“這貓大概不是第一次來了。”
徐掌櫃點了點頭。
“那貓應該是懷孕了,眼下天寒地凍的抓老鼠也困難,所以才會來偷魚乾吃。您叫夥計把牆上的洞堵上,庫房的門窗關嚴實,夜裡留一盞燈,那貓應該就不敢來了。”
聽出了謝易的言外之意,徐掌櫃苦笑著說:“我倒不是心疼那點貨,只是這貓把我耍得團團轉,以為是店裡鬧鬼了,前陣子還請了道士來做法事。”
謝易安慰道:“其實做法事也不虧,您就當給鋪子除祟祈福了。”
徐掌櫃嘆了口氣,回去把庫房的門窗檢查了一遍,又讓夥計在牆角放了一碗水、幾條小魚乾。謝易問他:“您這是做什麼?”
徐掌櫃道:“那貓懷了崽,怪不容易的,幾條小魚乾也不值多少錢,咱就不趕了,等它生了再說。就當老頭子積德行善了。”
第二天一早,徐掌櫃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瑤柱粥來敲謝易的門,告訴他那貓昨晚又來了,沒偷貨,在牆角蹲了一夜,應該快生了。
謝易接過粥碗,喝了一口,瑤柱的鮮味混著大米、香菇丁和蔥姜沫的香氣,好吃極了。湯圓從院子裡跳出來,蹲在他腳邊,碧綠的眼睛巴巴地盯著那碗粥,問:“瑤柱粥是什麼味道?”
“不告訴你。”
湯圓哼了一聲,把臉轉開了。
……
十二月過半,盛京城的年味越來越濃。青竹巷裡家家戶戶開始掃塵、貼窗花、備年貨。
胡家娘子在院子裡曬臘肉,董大嫂在巷口掛了兩盞紅燈籠。徐掌櫃的海味行生意比平時好了不少,每天傍晚拉貨的騾車都要在巷口停一會兒,卸下一桶一桶的海貨。
謝易有時候散值回來,正好趕上卸貨就幫忙搭把手。徐掌櫃過意不去,隔三差五給他送一碗海鮮粥或是一小包乾貝。謝易道謝收了,也不多話。
臘月二十八,翰林院封印了。謝易把值房裡的東西收拾好,毛筆洗乾淨掛在筆架上,硯臺用布包了放進抽屜,桌上那摞沒看完的稿紙碼整齊用鎮紙壓住。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關上門,沿著走廊往外走。
翰林院裡很安靜,人都走光了,只有院子裡的老槐樹上落著幾隻麻雀,嘰嘰喳喳的。老劉頭在門口掃雪,看見他出來,說了一句“謝大人過年好”。謝易說過年好。
回到青竹巷,石子昂已經在院子裡了。他今天沒去工部,工部封印比翰林院早一天。
他站在棗樹底下,面前擺著一張小桌,桌上鋪著紅紙,硯臺裡研好了墨,筆擱在旁邊。
他看見謝易進來,說:“你來的正好,我正要寫春聯呢。”
謝易走過去問他:“你會寫春聯嗎?”
石子昂:“當然,難不成還要花錢去買?”
謝易:“去買也行,巷子口的書肆我記得有人在賣的。”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咱們都是讀書人,既然能自己寫,還浪費那個冤枉錢做什麼?”
雖然家裡不差錢,但石子昂一直以來都秉持著一種該省省該花花的態度過日子。在他看來,這春聯明明能自己動手寫還去買現成的,純屬錢多得沒地方花了。
謝易點點頭,“你說得對。”
石子昂鋪開紅紙,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四個字:“歲歲平安。”
字跡端端正正,跟他這個人一樣,一筆一劃都不出格。
謝易看了看,說:“你寫的這是橫批。”
“嗯。”石子昂點點頭。
“剩下的上聯和下聯呢?”
“還沒想好。”
謝易在他旁邊坐下來,拿起另一支筆,在另一張紅紙上寫了兩行字——
“門對青竹迎新歲,家藏舊書憶故人。”
字寫得不算出眾,但意思到了。石子昂看了看說:“青竹這兩個字用得好。”
謝易笑了笑,說:“畢竟咱們住在青竹巷嘛。”
他們把春聯貼在院門上,橫批貼在上面,上聯下聯分貼兩邊。
周嬸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盆水,看著門上的春聯,笑了:“比去年好看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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