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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傍晚,船隊停靠在一個小鎮的碼頭上歇腳,鎮子不大,只有一條街,街口有家食肆。食肆不大,前後兩進,前面是飯堂,後面是牲口棚。

謝老九牽著驢打滾進了後院,給它添了草料,又打了桶水放在槽邊。驢打滾喝了兩口,低下頭慢吞吞地嚼起草料來。芝麻在籠子裡蹲著,已經睡了。

謝老九把籠子掛在廊下,擦了手,到前面飯堂去吃飯。

飯堂裡有幾桌客人,大多是商隊的夥計,也有幾個過路的行商。謝老九找了個角落坐下來,要了一碗麵,慢慢吃著。吃到一半,聽見外面街上有人在喊——“瘋婆子,又來討飯了!滾遠點!”

他放下筷子,偏頭往外看了一眼。街對面的牆根底下蹲著一個人,看不清面目,頭髮灰白,亂蓬蓬的,身上穿著一件辨不出顏色的破衣衫,渾身散發著一股酸臭的怪味兒。

食肆的夥計端了一碗剩飯出去,擱在她面前,轉身就回去了。女人抓起飯碗,也不用手,直接拿嘴往碗裡拱,吃得稀里唿嚕的,像餓了許多天。

謝老九把面吃完了,抹了抹嘴,走到門口。那女人已經吃完了,碗擱在地上,正用袖子擦嘴。

他站在門檻裡面,沒有出去,只隔著幾步遠看著她。女人的嘴一張一合,在自言自語。斷斷續續的,聲音很輕,像蚊子叫。

謝老九側耳聽了一會兒,只聽見幾個字.不是連貫的句子,是零碎的詞——

“……白嶠縣外……荒骨崗……”

他的手指微微一動。

“……孩子……丟了……”女人低著頭,“……活不成的……不該活……”

她的聲音忽然尖銳起來,像是在跟什麼人爭論,“不是我!是主母!主母讓的!主母說不留,不能留啊!”

然後又低下去,變成嗚咽,“孩子……那個孩子……被撿走了……他活下來了……活下來了……”

謝老九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荒骨崗是他撿到謝易的地方。那天,他去荒骨崗給一具無人認領的屍體下葬,突然聽見遠處野狗狂吠。他本想避開,但卻聽見了嬰兒的哭聲。

他將野狗趕走,撥開墳堆上的亂草,看見一個嬰兒被一卷草蓆裡的女屍緊緊抱著。

包裹孩子的襁褓是一塊素色的綢布,布料細密柔軟,是上好的料子,上面還繡著幾枝青竹。

孩子是活的,臍帶還沒完全脫落,身上卻已經洗乾淨了。謝老九把他抱回了義莊。那塊襁褓他一直留著,壓在義莊的衣櫃底下,十來年了。

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外界都以為謝易是他從師兄那裡過繼來的孩子。

此刻這個瘋女人提到了“白嶠縣”、“荒骨崗”、“孩子丟了”、“不該活”這些詞。雖然她說話顛三倒四,但她顯然與丟棄謝易的那戶人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或許當初就是她聽了她口中“主母”的話把孩子丟了。或許是因為受到良心的譴責,後來她又去了荒骨崗,但她沒發現孩子,所以才會說出孩子被人撿走的話。

謝老九後退了一步,腳後跟碰到了門檻。他穩住了自己,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在心裡把那瘋女人說的話又過了一遍。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個女人——她已經蜷縮回牆角,頭埋在膝蓋裡,不出聲了,像是睡著了。

風吹過來,帶著一股酸腐的氣味。謝老九覺得嗓子發緊。沒有證據,沒有證詞,一個瘋女人的胡話不能作數。但他心裡清楚,那些胡話不是編出來的。

他慢慢轉過身,走回了飯堂。石管事正跟幾個夥計在另一桌吃飯,看見謝老九回來,笑著招唿了一聲“九叔,還吃不吃了?”

謝老九搖搖頭,在原來的位置上坐下了。那碗麵連湯帶水已經見了底,他把碗推到一邊,怔怔地坐著,什麼也沒做。

第二天一早,商隊繼續趕路。謝老九坐上船,望向岸上時,街對面的牆根底下已經空了。那瘋女人不知什麼時候走了。

謝老九回過頭,沒有再看那條街。

過了那座小鎮,一路向南。天氣漸漸熱了,路兩旁的樹蔭也濃了。謝老九望著岸邊的風景半天不說一句話。芝麻在籠子裡悶得慌,嘰嘰喳喳地問他還有多遠,謝老九說:“快了。”

芝麻又問:“快了是多久?”

“兩三天吧。”

芝麻把腦袋歪在翅膀底下,不問了。

石管事雖然跟謝老九不熟,但因為石子昂事前交代過,他不敢馬虎。所以這一路,他總是先將謝老九的事安頓好,再去忙商隊的事。

謝老九心裡過意不去,說了好幾回“不礙事,你忙你的”。石管事總是笑笑說:“您放心,耽擱不了。”

過了廣信府,山漸漸多了起來,河道也彎彎曲曲的。商隊在一個叫河口的小鎮碼頭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繼續趕路。

謝老九站在甲板上看著兩邊連綿的青山,突然想起謝易小時候的樣子。那時候的他才三歲,個子小小的,揹著他做的書袋子,一搖一擺地去學堂上課。

那時候的他以為謝易頂多考個秀才,將來在縣城裡當個教書先生,一輩子安安穩穩的。可誰知道他竟然一路考到了春闈,還中了狀元。在盛京呆了三年後如今又外放到建昌府來做官。

如今回首一看,時光荏苒,光陰似箭,一轉眼竟過去了十六年。

當年那個哇哇大哭的嬰兒如今已經變成了一方主政的縣官。這變化讓人不得不唏噓感慨啊。

想到這兒,謝老九突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就是當年在荒骨崗趕走了野狗,把那個小嬰兒帶回了家。

商隊在第四天傍晚抵達了建昌府。下船後,商隊在建昌府碼頭分道。石管事的貨要送到洪州府,謝老九要去廣昌縣,二人不同路。

不過在臨走前,石管事還是幫謝老九安排好了一切。先領他到一家熟悉的客棧住下,又替他僱好了去廣昌縣的騾車,還給他塞了一包乾糧並叮囑對方路上小心。

謝老九道了謝,在建昌府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著騾車往南走,驢打滾跟在車後頭,走得不快。芝麻在籠子裡終於看見了希望,不停問:“九叔,到了沒有?”

謝老九總說:“快了快了。”

芝麻有些不滿,“別煳弄我,這話你都說了八百遍了。”

廣昌縣城不大,城牆不高,騾車從西門進去,沿著主街走了不到一刻鐘就到了縣衙門口。謝易已經等在門口了,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沒穿官服,手裡拿著一把傘。天陰著,看著像是要下雨。

他比三年前高了不少,肩變得寬了些,下巴也更尖了。

“爹,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謝老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只默默看著謝易,像是要把過去三年沒看夠的份一次性補回來。

白嶠縣離盛京城山高水長,謝老九先前做著義莊守莊人的活計不能擅自離開。而謝易因為是京官,也不能擅自離京。父子倆就只能用書信用傳音符聯絡。如今謝易外放,義莊的活計交給了韓菘藍,二人這才得以再次見面。

謝易接過他手裡的包袱,拎著往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驢打滾。驢打滾歪著腦袋看他,打了個響鼻。

謝易端詳著驢打滾看了半晌,道:“爹,驢打滾是不是變瘦了?”

“一路跋山涉水,大概是累的。”說著,謝老九又端詳著眼前模樣熟悉中又帶著些許陌生的兒子,道:“別說驢打滾了,你也瘦了。”

謝易失笑,“您每回見著我都要說這句話。”

謝老九說:“我說的是事實。你看你,下巴都尖了。”

“我這應該叫抽條了,您看我都長這麼高了。”

“那不一樣,高歸高,瘦歸瘦。”

眼見謝老九又要絮叨,謝易忙說是因為最近縣衙比較忙所以睡得少的緣故。

謝老九聽聞便沒再說什麼。驢打滾從車後面走過來,謝易伸手摸了摸它的鼻子,驢打滾沒有躲,順從地用腦袋拱了拱謝易的手掌心。

芝麻從籠子裡飛出來,在謝易頭頂上盤旋了兩圈,落在了他肩上,用嘴輕輕啄了啄他的頭髮,說了一句:“謝易,好久不見!”

謝易摸了一把小八哥毛茸茸的腦袋,“嗯,好久不見。”

謝易領著謝老九進了後衙。院子不大,一棵香樟樹,一口井,三間房。

他把東廂收拾出來給謝老九住,床鋪好了,被褥是新洗的,桌上放著一盞燈、一套茶具。謝老九把行李放下,把他的舊包袱開啟,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好。

湯圓從屋裡出來,蹲在廊下,碧綠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謝老九。謝老九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湯圓沒躲,喉嚨裡發出唿嚕唿嚕的聲音。謝老九說:“你這小丫頭倒是變胖了。”

湯圓頓時炸毛,“您瞎說!”

“沒瞎說,你看你下巴都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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