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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易問白文秀死的時候,他父親有沒有什麼異常,白守誠說那時候他還小,不記得了。

謝易又問白永福做藥材生意,白永福的藥材是從哪裡進的,白守誠說他父親從樟樹鎮進貨,因為樟樹鎮盛產鐵皮石斛、吳茱萸和黃梔子。白文秀死的那年,白永福剛接了一筆大訂單,賺了不少錢。白永福後來把藥鋪開大了,在府城也開了分號。

謝易回到縣衙,把白永福的戶籍記錄調出來,跟白文秀家的住址對比,發現兩家離得不遠,走路不到一刻鐘。一個做藥材生意的堂兄,一個靠刺繡為生的堂妹,兩家住得不遠,案卷裡卻沒有提到這個人,這是為什麼?

顯然是有人在刻意隱瞞。

不僅是白永福隱瞞了自己跟白文秀的關係,辦案的人也替他隱瞞了。

這個人是誰,當年的縣官?當年的書吏?

對方是不是白永福花銀子買通的?

謝易不知道,也無從查起。但他知道了一件事:白文秀不是遇到了水鬼,她的死或許是一場來自於熟人的精心算計。

而這熟人就是白永福。

白文秀為什麼會死?自然是因為錢。

雖然辦案的差役在手札上記載白文秀家貧,家中無積蓄首飾。可據附近的鄰居所言,她丈夫陳勇還在世的時候,夫妻倆的生活並不拮据。陳勇雖是個木匠,但他的手藝在城中卻是一頂一的好,平日裡並不缺生意。

陳勇是個老實本分的人,既不賭錢也不在外頭花天酒地,這麼多年的木匠做下來,家中不可能一點積蓄也沒有。可偏偏在陳勇死後,白文秀卻要淪落到靠刺繡來勉強維持生計的地步,這就很不正常。

白文秀沒有子女,陳勇無父無母,沒有兄弟姐妹,所以他死後,財產自然歸他的妻子白文秀所有。而白文秀一死,這些錢財便自動歸到白家宗族。白永福作為她的堂兄,恰好是第一順序的受益人。

現在仔細一想,似乎在白文秀死後沒多久,白永福的藥鋪就擴大了,還在府城開了分號。

可開鋪子的這些錢是從哪裡來的?難道真像白守誠所言,都是他爹賣藥材賺來的嗎?

謝易在來廣昌縣赴任的途中曾經路過樟樹鎮,那裡雖然產藥材,但應該也沒有達到能夠讓人發大財的體量。

可他沒有證據,只有推測。

五十年了,白永福死了,當年的辦案人也死了。謝易不能定罪也不能翻案,但他可以給白文秀一個交代。

八月初三,謝易在護城河邊燒了一道文書。文書上寫著白文秀的名字,寫著白永福的名字,寫著謝易的推測。

他把文書點燃,火光照亮了他的臉。他對著河水說了一句話:“害你的人已經死了,你不用等了。”

燒完之後,他在河邊站了一會兒。河水還是那樣,黑沉沉的,月亮還差幾天才圓,河裡有一個倒影,不是他,是另一個人,白衣裳,長髮,站在水面上。

她低著頭,像是在看自己的腳,然後她慢慢抬起頭來,朝他這邊看了一眼。謝易看不清她的臉,但他知道她在看他,看了幾息,然後慢慢地沉下去了。水面恢復了平靜。

湯圓問他:“為什麼不替她翻案?”

“因為沒有證據。這個案子,只有等她到了陰司讓閻王爺來替她判。”

謝易把紙灰掃進河裡,轉身往回走。身後傳來一陣水聲,他沒有回頭。

*

謝老九接到謝易從廣昌縣寄來的家書,已經是五月之後的事了。

那封信走了將近一個月,從江南西道的建昌府到江南東道明州府,驛站一站一站地遞,信封的邊角都磨毛了。送信的是一個年輕的驛卒,騎著馬在義莊門口勒住韁繩,跳下來喊了一聲——

“老九叔!您家謝大人來信了!”

謝老九正在掃院子,手裡還握著掃帚,聽見喊聲連忙丟開掃帚小跑出門。接過信後也不急著拆,而是先把手上在衣襬上擦了擦,這才撕開封口。

他把信紙抽出來,坐在廊下的臺階上,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謝易的字比三年前又穩了些,一筆一劃都帶著他在翰林院修史養出來的沉靜。

信上說他在廣昌縣安頓下來了,衙門不大,後院有棵香樟樹,一口井,三間房。他問謝老九身體好不好,韓菘藍、驢打滾和芝麻他們過得怎麼樣。信的最後他寫道——

“爹,你來廣昌吧。義莊讓菘藍哥守著就行。石兄說石家有商隊去江南西道,我已經託他打點好了。你收拾收拾,跟商隊走。到了建昌府,我派人去接你。”

謝老九把這封信看了兩遍。他把信紙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站起來把掃帚撿起擱在廊下。

他進了廚房,灶臺上坐著鍋,鍋裡的粥還溫著。他舀了一碗,坐在灶臺邊慢慢喝完了,碗也沒洗,就那麼擱著。

過了半晌,他站起來走到後院的棚子底下。驢打滾臥在乾草上,閉著眼睛,耳朵偶爾動一下。

謝老九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脖子,驢打滾睜開眼看了他一下,又把眼睛閉上了。謝老九說:“阿易來信了,叫我去建昌府,你跟我去吧。”

驢打滾的耳朵轉了轉,沒動。

傍晚,韓菘藍從外面回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直裰,頭髮用木簪束著,手裡拎著兩刀紙,是扎紙紮用的。

他進了院子,把紙放在廊下,看見謝老九坐在臺階上,面前擺著那封信,便走過去拿起來看了一遍。看完沒說話,把信放回去,去廚房端了飯菜出來,擺在石桌上。

兩菜一湯,一碟鹹菜。韓菘藍不會做複雜的菜,但他做的菜不難吃。

謝老九端起碗吃飯,吃了幾口放下筷子,說:“阿易讓我去廣昌縣。”

韓菘藍點了點頭。

謝老九說:“義莊就交給你了。”

韓菘藍又點了點頭。

謝老九看著他,“你一個人行不行?”

韓菘藍想了想,說了一個字:“行。”

謝老九沒再問了。他知道韓菘藍說行就是行。畢竟對方從來不說大話,若是不行,他會直接搖頭。

“那義莊,就暫時交給你了。”

“好。”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87章

義莊的事交代完了, 謝老九開始收拾行李。他的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裳,兩雙布鞋, 一包茶葉, 幾塊幹餅。東西擺放得整整齊齊,用包袱包好。

驢打滾他必須帶上。至於芝麻……

謝老九在廊下站著,對著站在樹上梳羽毛的芝麻問道——

“阿易在建昌府的廣昌縣做官,他喊我去他那兒,你去不去?”

芝麻歪著腦袋看了他幾息,回答:“去!”

它說話的聲音跟人一樣,但帶著點鳥類的尖銳,像是在模仿又沒模仿到位。

走的那天,天還沒亮。韓菘藍牽著驢打滾,驢打滾背上馱著兩個大包袱,謝老九提著鳥籠,籠子裡是芝麻。

韓菘藍送他們到義莊門口,他把韁繩遞給謝老九,謝老九接過去,兩人誰也沒說話。

謝老九牽著驢走了幾步,韓菘藍忽然開了口:“路上小心。”

謝老九沒回頭,應了一聲。

韓菘藍站在義莊門口看著他們走遠,背影在晨霧裡越來越模煳,最後消失在官道盡頭的薄霧裡。

石家的商隊約定在白嶠縣城碰頭。謝老九趕著驢車到縣城後沒有直接去和商隊會合,而是先去了盧記魚羹店。

店的門板已經卸了,盧植正在門口殺魚,聽見驢蹄聲抬起頭,看見是謝老九,手裡的刮鱗刀停了下來。他站起來,在圍裙上擦擦手,問:“謝伯父您這是去哪兒?”

“阿易來信讓我去建昌府,讓我把院子交給你,請你幫忙照看,還有砂糖橘和阿黃,它們也麻煩你照顧了。”

謝易幾年前救下阿黃的時候它就已經是一條老狗了,再加上當時它還受了那麼重的傷,雖然後續治好了但底子還是虧的。此番長途跋涉它的身體肯定受不了,既如此不如留在白嶠縣。阿黃一隻狗留在家中未免孤獨,索性也將砂糖橘留下。反正這隻懶貓,平日裡都不愛動彈的,既如此還不如留下來陪阿黃看家。

盧植接過鑰匙,在手裡掂了掂,說:“您放心去。有我在,院子裡的東西丟不了。”

離開盧記魚羹店,謝老九匆匆趕去碼頭與石家商隊集合。石家商隊這次出行一共帶了五艘貨船,船上都裝著瓷器。帶隊的管事姓石,是石子昂的遠房族叔,四十來歲,黑臉膛,話不多。

他見了謝老九,拱了拱手,說:“謝老爺,大郎君託我照應您,上了路您別操心,吃住都安排好了。”

謝老九連忙說不敢當,叫他老九就行。石管事笑了笑,說那叫九叔吧。

坐上船,一行人花了一日抵達了明州府,又從這兒往臨安府的方向走。在那之後又接連走了幾日,越往西邊走沿岸的山也漸漸多了起來,石管事說再過幾天應該就能進入江南西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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