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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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今年也有十三歲了,雖然驢子的壽命一般在二十五至三十年左右,但如今的驢打滾也屬實算不上年輕了。
謝易看著它,突然想起它在白嶠縣的時候,能一口氣從義莊走到縣城,二十多里地,不帶歇的。有一次它還把湯圓的水碗踢翻了,湯圓追著它滿院子跑,它一邊跑一邊打響鼻,那表情得意得很。現在的它卻懶得動彈,能躺著就絕不站著。也不知是因為老了,還是因為這一路的舟車勞頓把它累著了。
想到這兒,謝易開口道:“爹,咱們是不是該給驢打滾吃點好的?你看它都不愛吃草料了。”
謝老九想了想說:“待會兒我給它蒸點紅薯吧。”
謝易說好。
當天下午,謝老九蒸了一鍋紅薯,晾涼了,掰成小塊放在驢打滾的食槽裡。驢打滾低頭聞了聞,慢慢吃起來,吃得不快,但吃了不少。湯圓蹲在一旁看著,尾巴慢慢地甩。
見狀,謝老九算是明白了。合著驢打滾是在嫌棄這段時間的伙食簡單,所以賭氣挑食呢。
“你啊你……”
謝老九氣笑了,伸手摸了摸驢打滾的腦袋。這驢子也絲毫沒有被人拆穿後的心虛,只用腦袋討好似的拱了拱謝老九的手掌心。
“算了,你既然愛吃,那就多吃點吧。”
就當驢打滾為了一口好吃的與謝老九使心眼子的時候,前衙的謝易也接到了一樁新的案子。
城東有個姓劉的財主,跟隔壁王秀才爭一塊地。劉財主說地是他的,地契上寫得清清楚楚。王秀才也說地是他的,同樣也拿出了一份地契。
謝易把兩份地契並排擺在案上,看了一會兒,問劉財主:“你這地契用的是什麼紙?”
劉財主回答說:“宣紙。”
謝易又問王秀才,王秀才也說是宣紙。
謝易把兩份地契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放在案上,對王秀才說:“不對,你這張地契是假的。”
王秀才臉色頓時變了,當堂嚷嚷:“大人冤枉啊!”
謝易沒理他,對堂下的百姓說:“這地契用的是宣紙不假,但劉財主的地契紙是老紙,紋理粗,顏色沉著。王秀才的紙雖然看著也舊,但紙卻是新紙做舊的。”
“這做舊的法子也不難,就是用茶水泡、日光曬。但這樣做出來的紙張和真正自然老化的舊紙張比起來,紋理是不一樣的。”
他指著王秀才的地契背面摺痕處說:“新紙折過的地方顏色淺,老紙折過的地方顏色深。你再看看你這地契的摺痕顏色,應該是你自己折的吧?”
王秀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招了。
這案子傳出去,百姓都說新知縣斷案如神。謝易連忙解釋說只是多看了兩眼,所以發現了許多容易被忽略的細節罷了。
馮縣丞在縣衙待了十幾年,前後與五六個知縣共事,還是頭一回遇到這樣的上官。
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大部分知縣頭幾個月都在燒火——查帳、清庫、整頓吏治、敲打鄉紳。
但謝易卻不太燒火,他只是把該做的事都做了,低調,不張揚。
馮縣丞跟他匯報工作,他雖然一般只回一句知道了,但批文下來得比誰都快。馮縣丞有時候覺得這位年輕的知縣成熟得不像十六歲的少年,反倒更像是在宦海沉浮多年的老吏。
縣衙的主簿姓周,四十來歲,圓臉,愛笑,做事有點拖沓。謝易曾經催過他兩次,見他仍然不急,謝易也不催了,直接把他該做的事分了一半給下面的書吏。
這樣做直接讓周主簿臉上掛不住了,主動來找謝易認錯檢討。
謝易卻說:“也不是什麼要緊事,我已經讓別人處理了。周主簿繼續忙你的吧。”
聞言,周主簿的面子更加掛不住了,從那以後做事比誰都利索。
馮縣丞背後曾跟典史說這一招叫做以退為進。典史姓丁,是個武舉出身,不愛說話,聽見這話哼了一聲,不以為意。
縣衙快班的衙役有六個,帶班的叫葛達,三十來歲,黑臉膛,走路帶風,是廣昌本地人,對縣裡的大小事務門兒清。
謝易剛來的時候,葛達不怎麼服氣,嘴上客氣,心裡覺得“一個十六歲的孩子,能幹什麼?”
後來謝易斷了幾樁案子,葛達便開始正眼看他了。再到後來,謝易帶著他們去鄉下丈量田畝,頂著大太陽走了一天,不叫苦也不叫累,回來還跟他們一起蹲在衙門口吃西瓜。葛達這下終於服了。他跟底下的兄弟們說:“這個知縣,行!”
湯圓有時候會熘到前衙去。它蹲在公案旁邊,碧綠的眼睛看著堂下跪著的人,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來告狀的百姓沒見過這種陣仗,知縣大人審案,邊上還有一隻貓在旁聽。
有人問葛達:“這貓是縣太爺養來捉老鼠的嗎?”
葛達當即橫了對方一眼,“瞎說什麼?這可是我們大人的師爺!”
那人一臉費解,“師爺怎麼會是一隻貓呢?”
“你懂啥?這可不是普通的貓!”
那人本想追問,但看見葛達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便不敢再問了。
謝易得知百姓私下議論後,便把湯圓拎回後衙,說她干擾審案了。
湯圓掙扎著在空中揮舞喵喵拳抗議道:“我只是在旁邊看著,怎麼就干擾審案了?”
“那也不行。你待在那兒,老百姓光盯著你看了,哪還能專心聽審啊。”
“他們看姑奶奶那是因為姑奶奶好看!”
“是是是!”
謝易沒再跟她繼續胡扯,只將她放回後衙又走了。
和氣唿唿的湯圓不同,謝老九搬來廣昌縣後日子過得格外充實。
他每天都會早起去街上買菜。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短褐,提著一個竹籃子走在廣昌縣的街上,看起來跟普通的老農沒什麼兩樣,沒人知道他就是縣太爺的爹。
賣菜的市場在城隍廟前面的空地上,賣菜的、賣肉的、賣魚的,一熘排開。謝老九不挑,哪個攤子的菜新鮮就買哪個,也不還價。賣菜的大姐見他爽快,每次都多給他抓一把蔥。
謝老九不好意思,總說“夠了夠了”。但大姐仍然十分客氣,只將蔥塞他手裡說“拿著拿著。”
有一次謝老九買了兩條鯽魚,提在籃子裡往回走,路過縣衙門口,葛達看見了,喊道——“謝老爹,買魚啊?”
謝老九應了一聲。
葛達湊過來看,說:“這鯽魚好!又大又新鮮!”
謝老九忙說是。
葛達壓低聲音說:“以後您買菜叫我去,這地方我熟,哪家的菜好價格公道,我門清!”
謝老九笑了笑說好。
第二天葛達不當值,一大早就在菜市場等著了,謝老九來了他領著從頭逛到尾,哪家肉新鮮、哪家魚大、哪家菜價格實惠,說得頭頭是道。
謝老九聽後不由怎舌:“阿達啊,你在縣衙當差簡直屈才了。你應該當採買!”
葛達笑得合不攏嘴。
驢打滾大多數時間臥在棚子底下嚼草料睡覺,偶爾站起來在院子裡走兩圈。湯圓有時候會從樹上跳下來,蹲在驢打滾旁邊,也不幹什麼,就這樣蹲著。
驢打滾也不理她,連響鼻都省了。這一貓一驢從前在白嶠縣是冤家,驢打滾踢翻湯圓的水碗,湯圓從高處跳下來嚇驢打滾,水火不容。
現在驢打滾年紀大了,沉穩了,湯圓也不鬧了,一驢一貓倒是變得相安無事起來。湯圓偶爾還會給它叼幾根嫩草放在它嘴邊。驢打滾聞聞,有時候吃,有時候不吃。
一天傍晚,謝易散值回來,看見謝老九蹲在絲瓜架底下,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在記什麼東西。
他走過去一看,本子上歪歪扭扭寫著——
“絲瓜,六月十八,結了兩根。”
“韭菜,長不好,肥不夠。”
謝易失笑,“您什麼時候開始記這個了?”
謝老九說:“嗐,這不是閒著沒事,記著玩嘛。”
謝易蹲下來,跟他一起看絲瓜。那兩根絲瓜已經長到半尺長了,胖乎乎的,掛在藤上。謝老九說再過幾天就能摘了,頭一茬絲瓜,嫩,做湯最好。謝易說好。
芝麻蹲在樹上,歪著腦袋看他們,忽然開口:“謝易,你爹比你還會過日子。你連韭菜都種不活。”
“嗯。”謝易點點頭沒有否認。
芝麻得意了,在樹上跳了兩下,揚起腦袋說:“你不行~”
湯圓從廊下站起來,跳上樟樹,蹲在芝麻旁邊,碧綠的眼睛看著它。芝麻不跳了,問:“你幹嘛?”
湯圓沒說話,就那麼看著,芝麻把臉轉開了。
謝老九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去灶房做飯了。不一會兒,灶房裡傳來油鍋的滋啦聲,蔥花的香味飄出來,滿院子都是。
驢打滾在棚子底下翻了個身,蹄子刨了一下地,大概是夢見自己在吃嫩草。湯圓從樟樹上跳下來,蹲在灶房門口等飯吃。芝麻飛回籠子裡,把腦袋埋進翅膀裡,準備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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