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05頁
謝易坐在廊下,看著暮色漸漸籠罩下來。絲瓜架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晚風輕輕吹著,一晃一晃的。
院子不大,擠著這麼多人,這麼多張嘴,鬧哄哄的。
他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也挺好。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89章
廣昌縣衙門口那兩隻石獅子, 打從謝易到任那天起就是殘缺的。
左邊那隻缺了左耳,斷口齊整,像是被人一刀削去的。右邊那隻斷了一截尾巴,光禿禿的,像個禿尾巴鵪鶉。
馮縣丞說,他來到廣昌縣的時候,石獅子就已經是這樣了。問了幾任知縣,都說不知道什麼時候壞的,也沒人張羅去修理更換。
謝易倒不覺得這是件壞事。他每天進出縣衙,都要看那兩隻石獅子一眼。看慣了,反而覺得它們比那些完完整整的石獅子更有看頭。缺了耳朵那隻,豎著右耳,像是在側耳傾聽什麼。斷了尾巴那隻,昂著頭,像是在等什麼人。
他來廣昌縣的頭幾個月,一件一件地清理積案。有的案子拖了幾年,他翻出來重新審。有的案子判得不公,他替苦主翻了案。有的案子證據不足,他既不硬判也不拖著,該放的放,該查的繼續查。
慢慢的,百姓們也知道了新知縣的脾性,來告狀的人越來越多,他一件一件地接,一件一件地審,從不推諉。
馮縣丞有一次私下跟他說:“大人,您這樣審下去, 案子永遠審不完。”
謝易說:“審不完就慢慢審。百姓來告狀,不是來找麻煩的,是來找公道的。衙門不給公道,他們就無處可去了。”
馮縣丞聽後,便沒再說什麼。
葛達有一次從外面回來,在衙門口下了馬,自己站在石獅子面前端詳了好一會兒,忽然對旁邊的書吏說——
“老王,你看這對石獅子,是不是哪裡不一樣了?”
老王看了看,沒看出來。
葛達說:“左邊那隻耳朵,是不是長出來了一點?”
老王湊近了看,說:“沒有啊。”
葛達又看了看,摸了摸後腦杓,牽著馬走了。
這話傳到了後衙,芝麻最先反應過來。它飛到謝易肩頭,說:“葛達說衙門口的石獅子長耳朵了。”
謝易正在處理公文,頭也不抬,“所以長了嗎?”
芝麻搖搖頭:“沒有,還是缺的。”
“那不結了?”
“可是葛達說長了。”
“那是他眼花。”
可事實上葛達並沒有眼花。
他是第一個注意到石獅子的左耳正在慢慢長出來的人。那耳朵並不是一下子長出來的,是以一種極緩慢的速度,像樹芽冒頭,又像指甲長出來,一天一點點,肉眼幾乎看不出。但若是隔十天半個月再看,就能看出不同來。
葛達把這事跟馮縣丞說了,馮縣丞說他胡說八道。葛達當即表示:“您要是不信,自己去門口看看!”
馮縣丞去看了,依然沒看出來。
直到一個月後的某天,他路過縣衙大門時,卻無意間被眼前的景象驚了一跳。
原先左邊那隻石獅子的左耳是齊根斷的,可現在竟多出了一小截。像樹枝的嫩芽,圓乎乎的,還沒有成形。
馮縣丞連忙跑去找謝易,把這事說了。
謝易一臉狐疑:“你確定?”
馮縣丞連連點頭:“我親眼看見的!”
謝易放下手裡的筆,跟著馮縣丞走到衙門口,蹲下來看那座石獅子。只見左邊缺耳的那隻斷口處確實多了一小塊石頭,顏色比周圍淺,像是新長出來的。
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跟整隻石獅子的質地一樣。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道:“也許是以前沒注意吧。這獅子的斷耳處本來就有這麼多。”
見謝易不信,馮縣丞連忙說:“肯定不是!我在這縣衙待了十幾年了,這獅子就是缺耳,根本沒有多出來這一塊過!”
謝易沒再說什麼。
那天晚上,謝易在後衙的書房裡翻看廣昌縣的縣誌,芝麻蹲在窗臺上,嘰嘰喳喳地唱著不成調的歌:“石獅子長耳朵了,石獅子長尾巴了~”
湯圓蹲在書桌上舔爪子,頭也不抬的說:“你吵死了。”
芝麻不以為意,仍在那唱。
湯圓聳動鬍鬚不滿地翻了個白眼:“那破石頭長耳朵關我什麼事?”
芝麻聽聞停了下來,拍著翅膀道:“你這人真沒意思。”
湯圓懶懶的打了個哈欠:“我又不是人。”
一旁的謝易倒是不在意這倆小隻的鬥嘴,翻到“縣衙”一章,其中有一句話讓他停住了——
【縣治前石獅一對,天順年間置,至今百餘年。 】
下邊還有一行小字,像是後人的補註:“石獅有靈,能辨善惡。官清則完,官濁則殘。”
他把縣誌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廣昌縣的石獅子不是被人損壞的,是自己斷的。以前的某任知縣,也許貪贓枉法,也許昏聵無能,石獅子感知到了,自殘其身。缺耳,表示不聽——不聽百姓疾苦。斷尾,表示不守——不守護一方平安。
這是老輩人傳下來的說法,縣誌上沒有明寫,那行補註許是後來閱讀此書的人加上的,字跡已經模煳了。雖然說話的人早就不在了,但石獅子還記得。
謝易來到廣昌縣,一件一件地清理積案,一樁一樁地為民作主。他做的事,石獅子看在眼裡,聽在耳裡,於是它們的耳朵開始長出來,尾巴開始長出來。不是他在修復石獅,是石獅在回應他。
這件事謝易沒有跟任何人說,包括謝老九。
日子一天一天過,石獅子的左耳慢慢地長全了,斷尾也慢慢長了出來,從一截禿樁變成了一小段尾巴尖,圓滾滾的。葛達每天進出縣衙都要看一眼,回來跟大家報告。
芝麻從葛達那裡聽說了,又要去找謝易報告,被湯圓攔住了。
湯圓說:“你就別去了,謝易比你先知道。”
芝麻歪著腦袋:“你怎麼知道他知道?”
湯圓揚起下巴,“我就知道!”
有一天,縣衙門口來了個老漢,穿著破舊的衣裳,佝僂著背。他在石獅子面前站了好一會兒,摸著石獅子的左耳,摸了又摸,忽然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葛達看見了,連忙跑出來問他怎麼了。
老漢說他是來還願的,十年前他的兒子被冤枉入獄,他告了十年狀,沒人理。新知縣來了,重審此案,他兒子被無罪釋放。他今日是來還願的。因為謝青天不在衙門裡,他就給石獅子磕幾個頭。
老人家還說這縣衙門口的石獅子是知縣的坐騎,磕給石獅子,就等於磕給謝青天。
後來葛達把這話學給謝易聽,謝易正在批一份關於河堤修繕的文書,聽完沒抬頭,只說了四個字:“話不能這麼說。”
葛達撓了撓腦袋,小聲嘀咕:“可外頭都是這麼說的。”
“外頭這麼說並不代表這是對的。”
見謝大人面上並無被人吹捧的喜色,葛達便沒敢再提了。
等到入了秋,廣昌縣衙門口的這對石獅子,已經恢復了原貌。左邊那隻耳豎立如削,右邊那隻尾巴盤踞於臀,雄赳赳的,比縣衙的差役還精神。百姓們路過時,總要駐足看上一眼,有的孩子壯著膽子上去摸一摸,大人連忙把孩子拉走。
謝老九有一次去市場買菜回來,路過石獅子,站住看了一會兒。他把菜籃子放在地上,蹲下來摸了摸那隻曾經缺過的左耳,又摸了摸那隻曾經斷過的尾巴。他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拎著菜籃子進衙門去了。
湯圓蹲在縣衙二門的影壁後面,碧綠的眼睛看著謝老九的背影,尾巴慢慢地甩了一下。
芝麻不知道什麼時候落在一根柱子上,偏著頭看著石獅子,突然說了一句:“石獅子長出耳朵了,壞人聽了要發抖。”
葛達剛好路過,驚異地看著芝麻。
芝麻驕傲地揚起小腦袋:“看什麼看,沒見過會說話的鳥嘛?”
葛達連忙低頭,快步走開了。
謝易在廣昌縣待了半年多,縣衙門口那對石獅子的左耳和斷尾已經長得差不多了。
缺耳的那隻如今雙耳齊整,豎得像兩把刀。斷尾的那隻尾巴盤在臀上,威風凜凜。坊間的百姓有人說石獅子活了,也有人說石獅子成精了,還有人說這是謝青天的官氣養的。
有時候謝易無意間聽到也只是一笑置之。
葛達每天早上頭一件事,就是到衙門口看石獅子。他圍著石獅子轉兩圈,東摸摸西摸摸,跟新來的差役介紹:“這隻,以前缺左耳,現在長全了。那隻,以前斷尾巴,現在也長全了。我親眼看著長的,一點一點冒出來的。”
新來的差役不信,葛達急了,拉著他蹲下來指著石獅子左耳根部的一道細縫說:“你看這兒,新舊石頭的接茬還在呢。”
新來的差役蹲下來看了半天,什麼也沒看出來,但不敢說不信。葛達在縣衙當了十幾年差,資格老,他說什麼就是什麼,沒人敢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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