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14頁
謝易還禮,說了幾句客套話。
一位老者領著他進了廟。廟裡供奉著三尊塑像,是這個世界歷史上有名的三位將軍。有傳言,他們死後登仙,變成了守護一方的神明。他們身披錦袍,安坐轎中,莊嚴威武。香案上擺滿了供品,燭火通明,煙霧繚繞。
老者說,這三元將軍是甘竹人心中的保護神,每年正月初一請將軍巡遊,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謝易在香案前站了一會兒,上了三炷香,拜了三拜。
百姓們擠在廟門口,踮著腳尖往裡看。有人小聲說“謝青天來拜將軍了!”也有人說“謝青天跟將軍一樣,都是保佑咱們的。”
謝易聽見了,沒說什麼。老者喊了一聲“起轎”,鼓號齊鳴,鞭炮震天。八個壯漢抬起三頂轎子,從廟裡魚貫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龍燈隊,金黃色的長龍在人群中騰躍翻飛。隨後是鑼鼓隊、嗩吶隊,鼓點鏗鏘,嗩吶聲悠揚。轎子走得很慢,每經過一戶人家,那家人就在門口擺上香案,焚香跪拜。
謝易跟在隊伍後面走了一段。葛達和小馬一左一右跟著他,葛達還在想著中午吃的米餈,小馬倒是看得認真。旁邊一個賣如意糕的老人見到謝易,忙包了幾塊糕點遞過來讓他嚐嚐。
謝易想要婉拒,可對方直接把如意糕塞進葛達手裡,葛達舉著它,不好意思吃。謝易說:“你們分著吃吧。”
葛達這才將糕點與小馬分了。小馬的面上雖少有表情,但嘴角還是不易察覺地彎了一下。
巡遊隊伍穿過甘竹老街,在一處開闊地帶停了下來。老者宣佈“將軍出帥”儀式到此結束,百姓們漸漸散去。
回到縣衙,謝老九已經在灶房裡忙活了,謝易走進灶間幫謝老九燒火,一邊忙一邊說起下午將軍巡遊的事。
父子倆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灶膛裡的火噼噼啪啪地響,映得兩個人的臉都是紅的。
晚上,謝易開始寫信,給石子昂的,給韓菘藍的,給柳道全的,給莫不凡的,還有給白嶠縣那些小夥伴的。
因為問候的人有點多,謝易寫了足足兩個時辰才寫完。信中除了提及自己的近況,也不忘向對方道一句新年好。
這一次,謝易沒有選擇尋常的寄信方式,而是用傳音符折了幾隻紙鶴,將寫好的信件包裹其中。
窗外,香樟樹的葉子沙沙作響,芝麻在鳥窩裡說夢話,驢打滾在棚子底下翻了個身。聽著這些聲音,謝易望著紙鶴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漸漸有了睏意。
他吹熄了燈,脫下外衣鑽進曬得蓬鬆柔軟的棉被裡,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
正月初七,甘竹鎮的儺舞班進了城。
葛達頭兩天就開始唸叨了。他蹲在簽押房門口擦水火棍,擦著擦著忽然抬起頭:“大人,今年儺舞班提早了。”
謝易正在批一份關於春耕的文書,頭都沒抬:“提早了不好嗎?”
葛達說:“好是好,但往年都是初九才來,今年初七就來了。”
馮縣丞剛好端著一碗茶路過,接了一句:“聽說今年新來了一個儺舞師傅,姓孟,是南豐那邊的,手藝好,請他的人多,檔期排得滿,所以提前了。”
葛達恍然大悟:“怪不得。”
謝易沒在意。
儺舞班進城的時候,謝易正在簽押房裡翻縣誌。葛達跑進來,氣喘吁吁:“大人,來了來了!”
謝易放下書,走到縣衙門口。街上已經擠滿了人,鑼鼓聲震天響。走在最前面的是四個開道的漢子,手裡舉著旗幡,青龍、白虎、朱雀、玄武,迎風招展。接著是鑼鼓隊,銅鑼、大鼓、鑔,敲得整條街都在抖。鑼鼓隊後面,才是儺舞的隊伍。
謝易看見了面具。木雕的,塗著紅、黑、金三種顏色,有的長角,有的獠牙,有的滿臉橫肉,面目猙獰。儺舞師傅們穿著彩色的戲服,手執短劍、長刀、銅錘,隨著鼓點起舞。舞步剛勁有力,跺得地上塵土飛揚。面具在陽光下忽明忽暗,不知為何,謝易覺得那些面具不像是死物。
芝麻蹲在他肩上,嘰嘰喳喳地說:“這個面具醜,那個面具也醜,怎麼都這麼醜?”
湯圓蹲在他腳邊,碧綠的眼睛盯著面具,尾巴慢慢地甩著。它忽然說了一句:“有東西。”
謝易低頭看它,它又說了一遍:“面具後面有東西。”
謝易沒問是什麼,因為他也有感覺。不是鬼氣,不是妖氣,而是另外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
鑼鼓隊過去了,儺舞隊也過去了,人群跟著隊伍往城隍廟方向湧去。謝易站在縣衙門口沒有動。葛達問他:“大人不去看?”
謝易搖搖頭:“不去了。”
說著便轉身回了簽押房。
傍晚,甘竹鎮的儺舞班在城隍廟前的空地上搭臺。謝易換了便服,一個人去了。
他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空地上點了幾盞油燈,火光搖曳。儺舞師傅們戴上面具,隨著鼓點起舞。謝易站在人群后面,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領舞的那個人身上。
那人戴著紅色面具,頭上有角,面具的眼睛部位開了兩個洞,洞裡露出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火光裡發著亮。
他的舞步跟別人不一樣,不是快慢的問題,是他踩下去的每一步都讓地面微微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腳下應和。
謝易盯著他看了很久,旁邊一個老漢注意到他的目光,湊過來小聲說:“那是新來的師傅,姓孟,南豐人,技藝了得。”
謝易問:“他叫什麼?”
老漢想了想:“好像叫孟鐵生,以前是個木匠。”
儺舞結束後,人群散去。謝易沒有走。他站在城隍廟的石階上,看著儺舞師傅們摘下面具,放進木箱裡。孟鐵生最後一個摘,他把面具捧在手裡,用一塊軟布仔細擦拭,擦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放進箱子裡。
謝易走下石階,叫了一聲:“孟師傅。”
孟鐵生轉過身來。三十來歲,臉色黝黑,眼窩深陷,乍一看就是個普通的手藝人。但他的眼睛在火光裡看是黑色的,很黑,黑得發亮。
謝易說:“我是廣昌知縣,姓謝。”
孟鐵生愣了一下,連忙拱手:“謝大人,草民不知大人駕臨,失禮了。”
謝易擺了擺手,問他是哪裡人。孟鐵生說南豐縣人,世代務農,他從小跟著父親學木匠,三年前才開始學儺舞。謝易問跟誰學的,孟鐵生猶豫了一下,說:“跟一個老師傅。”
謝易問老師傅叫什麼,孟鐵生說:“不知道,老師傅不讓說。”謝易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了。
第二天一早,謝易騎馬到了甘竹鎮,找到三元將軍廟。廟祝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漢,姓劉,說話慢吞吞的。謝易說明來意,劉廟祝想了想,說:“孟鐵生?南豐來的那個木匠?他去年在我們廟裡跳過一場,跳得好,鎮里人都說好。”
謝易問:“你知不知道他師父是誰?”
劉廟祝搖頭:“他不肯說,有人問他就笑笑,若是問多了他就不高興。”
謝易在甘竹鎮住了一夜,第二天又去了南豐縣。南豐縣在廣昌縣的南邊,騎馬大半天的路程。
到了南豐,謝易找到了孟鐵生的老家——一個叫石塘的小村子。
村口一棵大樟樹,樹下幾個老人在曬太陽。謝易問起孟鐵生,一個老人說:“鐵生啊,他爹孃死得早,是他爺爺一個人拉扯大的。他爺爺是個木匠,鐵生的手藝便是跟他學的。他爺爺死後,鐵生便繼承了他的衣缽,幹起了木匠的活計。他手藝好,十里八鄉都愛找他打傢俱。只是三年前,他忽然不做了,說要跳儺舞,村裡人都說他瘋了。”
另一個老人接話:“不是瘋了,是中邪了。他有一天去山上砍樹,回來就不對勁了,整天關在屋裡,也不做木匠活,就對著一個面具發呆。後來就學跳儺舞,也不知道跟誰學的,自學成才。你說怪不怪?”
謝易問他那個面具是哪來的。老人說:“從山上撿的。”
老人說孟鐵生把它供在家裡,不讓人碰。謝易沒有去孟鐵生家找那個面具,而是折回了廣昌。
這時候,廣昌縣的人都在傳,說新來的儺舞師傅有神附體,跳得比神仙還好。葛達把這些話學給謝易聽,謝易沒有回應,只是陷入了沉思。
正月初十,甘竹鎮的儺舞班在城隍廟又演了一場。謝易又去了。這次他站在更近的地方。
孟鐵生今晚戴的是黑麵具,沒有角,面目猙獰。他舞動一把長刀,刀光在火光裡忽明忽暗。謝易注意到他舞刀的時候,腳步在地上踩出了一道弧線,弧線的兩端各有一個腳印,深深地陷在土裡,像是被什麼重物壓出來的。
謝易蹲下來看。腳印不是孟鐵生的,比孟鐵生的腳大一倍,形狀也不是人的——前掌寬,後跟窄,五個腳趾分得很開,像是什麼東西從高處落下來,重重地砸在地上。
謝易站起來,抬頭看天。天上有月亮,圓圓的,沒有云。那個東西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更像是原本就附在孟鐵生的身上。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