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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易問陸氏葬在哪裡,葛達說葬在村後的山坡上。謝易去了陸氏的墳,墳頭乾乾淨淨沒有任何雜草,顯然不久前才被人精心打理過。他在墳前站了一會兒,把供臺上的白米飯和筷子的事想通了。

陳旺,就是給樟公上供的人。陳旺知道姑母生前信奉樟公,也最放不下這片橘林,所以每年這個時候來樟公面前擺一碗飯,替姑母看一眼橘林,告訴她橘林還在,讓她安心。

事實上陸氏生前賣橘林也是不得已,畢竟她夫君死了,又無兒女傍身,家徒四壁手頭還沒有一技之長。為了活下去,她只能賣掉鄒家的橘林。

可死前,她得了瘋病,她忘記了是自己主動賣掉橘子林的事,她只記得這片橘林是鄒家的。

意識混亂的魂魄不講道理,不講買賣契約也不講銀貨兩訖,只剩下了想把不速之客趕出去的執念。

於是,她便在橘子林遊蕩。餓了就吃“樟老”供臺上的祭品。昨日他聞到的那股陰氣應該就是她留下的。

當天下午,謝易把廖秀才叫來,把陸氏的事告訴了廖秀才,廖秀才臉色變了。

陸氏死前惦記著橘林,她的魂魄放不下,每年秋收時節回來看看。果子少了,不是有人偷,是她在摘。那根布條,也是她留下來的。

“橘有主矣”,她想說的是橘林是有主人的,主人姓鄒,是她亡夫的產業,她在替亡夫守著。

廖秀才聽後沉默了很久,問謝易:“在下該怎麼辦?”

謝易想了想回答:“你在橘林邊上立一塊碑,寫上鄒氏橘林,四時祭祀,她應該就不會再來了。”

廖秀才點點頭說好。

謝易望向山上的橘林,隱約間,一道老婦人的身影一閃而過,很快便消匿於無形之中。

在那之後,廖秀才在老樟樹下立了一塊石碑,刻著“鄒氏橘林”四個字。每逢初一十五,在供臺上擺一碗白米飯,筷子豎插,再燒一炷香。從此橘林再也沒有出過怪事。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94章

謝易回廣昌縣時已經是臘月中旬了。

香樟樹上的鳥窩被風吹歪了,謝老九搭著梯子上去扶正,芝麻在旁邊指揮,一會兒說“往左” ,一會兒說“往右”。驢打滾臥在樹根底下嚼著乾草,偶爾抬頭看一眼。湯圓蹲在灶臺上,尾巴繞著自己的腿。

晚上,謝易坐在廊下,謝老九端了一碗薑湯給他。謝易接過來,喝了一口,辣的。他放下碗,看著院子裡的香樟樹,說:“爹,你說人死了以後,都會惦記活著時候的東西嗎?”

謝老九正在剝花生,手裡的花生殼停了一下, “會吧。”

“若將來有一天我走了,我心裡最放不下的是你了。”

沉默在二人的對話中蔓延,生老病死, 是凡人無法避及的現實。即便知道, 謝易也不想與謝老九談論如此沉重的話題。

他端起薑湯又喝了一口,插科打諢道:“我說的是東西,我又不能算是東西。”

謝老九哈哈一笑, “都一樣。”

湯圓從廚房裡踱出來,蹲在謝易腳邊, 尾巴搭在他腳面上。芝麻從鳥窩裡探出頭來,看了看氛圍有些微妙的父子倆,又縮了回去。

廣昌縣的年, 是從臘月二十四開始的。這天是南方的小年,一大早,謝老九就在廚房裡磨糯米粉了。

雖說在明州吃湯圓那是正月十五元宵節的習俗,但謝易離開明州近四年都沒能吃上一碗正宗的湯圓,多少有些想念,謝老九這才提起做湯圓吃。

石磨是謝易委託葛達去石匠那兒訂做的,小年前就已經搬到縣衙的後廚來了。

謝老九推著磨,葛達在旁邊添米,泡了一夜的糯米從磨眼裡漏下去,雪白的米漿順著磨槽流進布袋裡。芝麻蹲在窗臺上,歪著腦袋看得津津有味。

謝易則在院子裡幫謝老九搭架子,架子是用來掛臘肉香腸的。除了謝老九醃製的臘肉,還有馮縣丞送的五花肉、田寡婦送的一串香腸以及葛達從家裡拿來的一隻風乾雞,全都掛在架子上,被冬天的風吹得油亮亮的。驢打滾站在棚子底下,仰頭看著那些臘味,打了個響鼻。

傍晚,謝老九把糯米粉搓成了團,包了裹著豬油的芝麻餡。湯圓在鍋裡浮起來,白白胖胖的,擠在一起。謝易端了一碗,站在廊下吃,湯圓蹲在他腳邊尾巴一甩一甩。謝易咬了一口,芝麻餡的,甜得流出來。

“爹,你的手藝還是跟從前一樣。”

謝老九端著另一碗,咬了一口說:“唔……感覺皮還是稍微厚了點。”

“厚了好,管飽。”

謝老九嘴角彎了一下。

葛達沒走,端著一碗湯圓蹲在縣衙門口吃。他一邊吃一邊看著石獅子,說:“石獅子,你要不要也吃一個?”

他舀了一杓湯圓放在石獅子嘴邊,見對方紋絲不動,葛達便自己吃了。小馬從門裡出來,看見葛達的舉動,面無表情地走開了。

除夕那天,謝老九起了個大早,開始準備年夜飯。他做了一道紅燒肉,一道清燉雞,一道糖醋鯉魚,一道炒青菜,還有一盤糖炒年糕片。年糕是昨天蒸好的,切成片,用豬油煎得兩面金黃,撒上白糖,既是主食又是一道甜品。

芝麻在灶臺上蹦來蹦去,啄了幾粒白糖,哌哌直叫:“真甜!”

謝老九笑呵呵:“年糕甜,日子也甜。”

謝易在旁邊幫忙擺碗筷,聽了這話沒吭聲。

馮縣丞中午來了一趟,送了一壺自釀的米酒。葛達和小馬也來了。葛達端著一盆滷豬蹄,小馬拎著一包瓜子和糖炒栗子。幾個人坐在廊下,圍著一個小炭爐,爐上溫著米酒。

天還沒黑透,爆竹聲就開始響了,噼裡啪啦的,一陣一陣。湯圓蹲在謝易膝蓋上,被爆竹聲嚇得耳朵一抖一抖的。芝麻在香樟樹上蹲著,倒是不怕,跟著爆竹聲嘰嘰喳喳地叫。

葛達喝了幾杯酒,話更多了。他說他小時候過年,他爹帶他去廟裡拜菩薩,他偷吃供品被他爹追著打。

小馬難得接了一句:“表叔父做得對。”

見葛達瞪眼,小馬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酒。

馮縣丞說:“你爹確實做得對,偷吃貢品的事虧你幹得出來。”

葛達不以為然:“供品不就是給人吃的?早吃晚吃都是吃。”

謝老九端出了年糕,金黃金黃的,撒了白糖。葛達夾了一塊,說:“謝老爹,您這年糕做法倒是新鮮。”

謝老九說:“是我們老家的做法,年糕這種東西甜鹹兩吃,怎麼做都好吃!”

葛達說:“那您教教我唄,回去後我做給我娘吃。”

謝老九說:“行!”

馮縣丞在旁邊說:“你娘上了年紀,這年糕吃了不容易克化。”

葛達說:“少吃一點應當不礙事,嚐嚐味道嘛。”

馮縣丞不跟他爭了。

謝易喝了兩杯米酒,臉有點紅。他靠在廊柱上,看著院子裡的香樟樹。燈籠掛在樹枝上,被風吹得輕輕晃,他想,他在廣昌縣的第一個除夕要比想象中的熱鬧。

爆竹聲密集起來,到了子時,四面八方都在響,震得窗戶紙嗡嗡的。謝老九端了一碗湯圓放在灶間,牆上貼著灶王爺的畫像。雖然還不到祭灶神的時候,但禮多神不怪嘛。

年初一,謝易剛一起床,馮縣丞、主簿周大人、典史孫大人,還有縣衙各房的書吏都來拜年了。謝易泡了茶,擺了花生瓜子,一一應酬。

中午,謝老九做了米餈。所謂米餈就是把糯米粉搓成團,壓扁,放在鍋裡煎得兩面金黃,撒上白糖,裝盤。這做法倒是跟白糖年糕有些相似,不同的是年糕是用粳米做的,米餈則是糯米。

吃完飯,謝易換了身官服。今天是正月初一,雖然不必升堂,但他卻有個要緊的差事。馮縣丞年前就說過,甘竹鎮今天有“將軍出帥”巡遊,這是廣昌縣正月裡最隆重的民俗。作為知縣,他要去露個面。這不是公務,是禮數。百姓們一年到頭盼著這一天,知縣大人到場,算是給百姓撐個場面。

葛達和小馬已經等在縣衙門口了。葛達穿了一件新做的灰布短褐,袖口還留著摺痕。小馬還是那身舊衣裳,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葛達問:“你怎麼不穿新衣裳?”

小馬說:“沒有。”

葛達:“你過年也不做一件?”

小馬沒回答。謝易從裡面出來,看了一眼葛達的新衣裳,說:“衣服挺合身的。”

葛達嘿嘿笑了。

甘竹鎮在縣城東邊,騎馬不到半個時辰。謝易騎在馬上,葛達和小馬跟在後面。路上已經有不少人了,有騎驢的,有步行的,有趕牛車的,都往甘竹鎮的方向去。葛達說,今年比去年人多,大概是聽說謝青天要來,所以百姓們都來湊熱鬧。

到了甘竹鎮,三元將軍廟前人山人海。廟不大,青磚灰瓦,門楣上刻著“三元將軍廟”五個字,漆已經剝落了。

廟門口站著幾個老者,穿著長衫,手裡拿著香,是廟會的主事。他們看見謝易從馬上下來,連忙迎上來,拱手道:“見過知縣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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