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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達苦著臉說:“大人,就為了幾隻鳥和龜跑到南豐縣去……”

謝易說:“你不想去?那就讓小馬去。”

葛達連忙說:“我去我去。”

第二天一早葛達就出發了,小馬也跟著去了。兩個人騎了一匹馬、一頭騾子,往南豐縣趕。謝易在簽押房裡批公文,時不時停下來看一眼窗外。

正月二十二,葛達和小馬回來了。葛達進門就一臉興奮地喊:“大人,查到了!”

他一路小跑到簽押房,往椅子上一坐,端起桌上的茶壺嘴對嘴灌了一大口。小馬站在門口,面無表情。葛達放下茶壺,抹了抹嘴,把他們這幾天的經歷說了一遍。

他們到了南豐縣,打聽到張老三有個相好的在縣城開了一家燒餅鋪。那相好的姓林,人稱林寡婦。

葛達和林寡婦套近乎,花了半天工夫,終於從她嘴裡套出話來。那張老三年前確實來過南豐縣,帶了幾隻鳥、一隻貓,還有一隻龜,賣給了一個開飯館的。

那飯館老闆姓錢,店就開在城南。葛達和小馬連忙去尋人,錢老闆承認收了張老三的東西,但他不知道那些東西是偷來的,以為是張老三自己養的。

葛達問對方索要張老三偷盜來的動物,錢老闆卻告訴他那隻龜已經被殺了,燉了湯,賣給客人了。倒是後院裡還有一隻貓和畫眉鳥,是更早之前張老三賣給錢老闆的,就關在籠子裡養著。葛達把鳥和貓要了回來,本想找張老三算帳,但張老三不知道躲哪兒去了,沒找到。

謝易聽完,沉默了片刻,問:“那隻龜,你確定是李大娘丟的那隻?”

葛達低下頭說:“我看了骨頭,背甲磨平了,個頭不大,跟李大娘說的一樣。”

謝易沒有說話。湯圓從窗臺上跳下來,蹲在謝易腳邊。芝麻從窗外飛進來,落在窗臺上,歪著腦袋看著謝易。

葛達憋了半天,又說:“大人,我把那隻貓和畫眉鳥帶回來了。鸚鵡沒了,應該是被張老三賣到別處去了。”

謝易讓葛達把貓和鳥分別送還給失主,又讓馮縣丞行文南豐縣衙,請他們協查張老三的下落。至於那隻龜,已經沒了,他沒辦法。

謝易掏了二兩銀子讓葛達給李大娘送去,也算是彌補她的損失。雖然龜沒了,但日子還得過。

葛達送銀子去的時候,李大娘不要,她說:“我要銀子幹什麼?我要我的龜!”

葛達把銀子放在桌上,李大娘又給推回來,兩人推來推去。葛達說:“大娘,大人讓您拿著這銀子買一隻新的龜。您重新養一隻,養個十八年,跟這隻一樣!”

李大娘哭著說:“這不一樣!”

葛達只得試圖安撫:“您養養就一樣了。”

李大娘沒有應答,只抱著龜盆站在門口,也不說話,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盆裡。

謝易後來親自去了一趟李大娘家。他提著一隻龜,是在馮縣丞家附近的水塘裡撈的,巴掌大,背甲上有清晰的花紋。

他把龜放在李大娘門口的缸裡。李大娘聽見水聲,從屋裡出來,看見缸裡多了一隻龜,愣了一下。

謝易說:“這隻龜,您先養著。”

李大娘想說不要,又沒說出口。她蹲下來看著缸裡的龜,龜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慢慢爬到缸底,縮排殼裡。

李大娘看了一會兒,說了一句:“這背甲倒還挺好看的。”

謝易轉身走了。回去的路上,芝麻蹲在他肩上問:“你把這龜送給李大娘,馮縣丞知道嗎?”

“知道啊。說起來這法子還是馮縣丞告訴我的。”

那片水塘本來也不是誰家的私產,天生地養的草龜,撈了也沒人問。

芝麻沉默了半晌,道:“不過李大娘看起來還是沒有特別高興。”

謝易沒說話,湯圓蹲在一旁說了句:“沒辦法,原來的龜已經沒了。謝易能做到的也就這麼多了。”

過了一段時日,張老三在南豐縣被抓的訊息傳到了謝易的耳朵裡。聽說他在南豐縣偷雞的時候被抓了個現行。南豐知縣一審,他便將那些案子全招了。

原來,他不光在廣昌縣偷,還在南豐縣、寧都縣偷,偷了好多家。除了雞鴨,他也專偷別人養的珍稀寵物,什麼番邦來的貓狗,稀罕漂亮的鳥兒。雞鴨有飯館收,珍稀的貓狗鳥兒有富戶收,都不問來路。

最終張老三被判了兩年徒刑。那隻鸚鵡被賣到了一個更遠的地方,找不回來了。失主是個老人,哭得比李大娘還傷心,他養了那隻鸚鵡五年,把它當成親生的孩子養。他兒子說再給他買一隻,他說“買不到一樣的”,最後也沒買成。

葛達跟謝易說這些的時候,謝易正在簽押房裡批公文。他聽完沒有抬頭,批完了最後一份公文,把筆擱在硯臺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香樟樹的枝丫上已經冒出了一些嫩芽,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李大娘後來又來了一趟縣衙。這一次不是為了告狀,她送一籃子雞蛋過來。

“大人,您送我的龜,我養著了。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小不點'。原來的那隻叫'老不點'。”

葛達忍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憋住。謝易沒有笑,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收了那籃子雞蛋,讓葛達送李大娘出去。

葛達回來的時候,跟謝易說了一句話:“大人,您說那個'老不點',現在在誰的肚子裡?”

謝易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96章

又過了幾日, 城西的孫屠戶來報官說他家後院的枯井裡有一條水桶粗的大蛇。

葛達聽了,眼睛瞪得像銅鈴,“孫屠戶, 你莫不是眼花?水桶粗的蛇, 那得是蛇精了!”

孫屠戶賭咒發誓,說他在井口看了兩回, 頭一回以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又看一回,確確實實是水桶粗,渾身鱗片盤在井底。他說他殺了一輩子豬,膽子比誰都大,但今天腿軟了,站都站不穩。

謝易聽他講完,眉頭微蹙,“最近怎麼可能有蛇出沒?”

孫屠戶愣了一下, 就聽謝易說:“蛇是要冬眠的,眼下天氣還未轉暖,蛇類根本不可能出來活動。”

孫屠戶呆愣了半天, 說:“也可能是蛇精吧。”

謝易沒有與對方爭辯,只讓孫屠戶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原來孫屠戶家後院有一口枯井,是他爺爺那輩挖的,用了十幾年,後來水位下降,井榦了,就用石板蓋上了。蓋了幾十年,從來沒開啟過。今天他清理後院打算填井,搬開石板,就看見井底盤著那條大蛇。他嚇得當即把石板蓋了回去,轉頭跑來縣衙報案了。

謝易問:“你看清楚了嗎?是活的還是死的?”

孫屠戶囁喏著說:“我不敢下去,就在井口看了兩回,那蛇一動不動,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謝易又問蛇身上有沒有傷,孫屠戶說隔著那麼遠看不清。謝易合上案卷,讓孫屠戶先回去,他隨後就到。

孫屠戶走後,葛達湊過來問:“大人,咱們要不要多帶幾個人?”

謝易說:“帶小馬去就行。”

葛達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你在衙門守著。”

葛達有些不情願,但也只好應承下來。湯圓從窗臺上跳下來,蹲在謝易腳邊。謝易低頭看它,它仰頭看著謝易。謝易揚了揚眉,“你也想去?”

湯圓說:“去看看,萬一同是妖類,我在邊上也好幫著說兩句話。”

謝易沒拒絕。

孫屠戶家在城西一條窄巷子裡,院子不大,堆著柴火和殺豬用的鐵鉤、鐵架。後院的枯井在牆角,井口蓋著厚重的石板。小馬擼起袖子把石板掀到一邊。

井裡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謝易折了一隻紙鶴放入井中,紙鶴身上散發的金光映照出了一團盤踞的黑影。

小馬探著身子往下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沒說話。謝易蹲在井邊往下看。是一條大蛇,渾身漆黑的鱗片,盤在井底,頭埋在身體中間,看不見。

它的鱗片在金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不像活物,倒像一尊鐵鑄的雕像。湯圓蹲在井沿上往下看了一會兒,說:“看起來是死蛇。”

謝易也知道。他把目光移開,注意到井壁上的痕跡。那是一道道粗痕,從井底一直延伸到井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裡反覆爬進爬出。從痕跡上的積灰來看,這應該不是最近蹭出來的。

這不是一條困在井裡出不去的蛇,這是一條把這裡當家的蛇。

謝易讓人找了根長竹竿,把井底的蛇挑上來。竹竿戳到蛇身上的時候,沒有掙扎,沒有反抗,蛇身僵硬地翻了個身。

小馬和孫屠戶一起用繩子把蛇拽了上來。蛇身很長,拖在地上,從頭到尾足有一丈多。孫屠戶家的院子不夠長,蛇尾還搭在門檻上,蛇頭已經頂住了對面的牆。

然而,將蛇撈上來後,眾人卻發現一件令人震驚的事實——

這不是一條死蛇,而是一條蛇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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