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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蛻下來的皮,完整地保留著蛇的形狀,從頭到尾,連眼睛部位的透明膜都在。蛇蛻薄如蟬翼,在陽光下微微透光,鱗片的紋路清晰可見。

孫屠戶癱在門檻上,扶著門框,說他在這兒住了幾十年,都不知道井裡竟然有這東西。

謝易蹲下來檢查蛇蛻。他伸手摸了一下鱗片的紋路,從蛇蛻頭部的三角形狀來看,應該是條毒蛇。但尋常毒蛇長不了這麼大,幾乎都跟蟒蛇一樣大了,簡直聞所未聞。

謝易站起來,讓孫屠戶找一塊舊布把蛇蛻包好。他注意到井壁上的痕跡比蛇身粗,不止一條蛇在這裡住過。湯圓也注意到了,低聲說了一句:“不止一條。”

回到縣衙,謝易把蛇蛻鋪在簽押房的地上。葛達聞訊跑來,蹲在地上摸了半天,說:“這麼大,得活了多少年?”

謝易說:“至少幾十年。”

葛達又問:“那蛇呢?”

謝易說:“蛻了皮,走了。”

葛達鬆了一口氣:“走了好,走了好。”

謝易沒有說話,讓葛達去孫屠戶家附近的鄰居家裡打聽,最近有沒有人見過大蛇。葛達去了半天,帶回來的訊息沒有什麼新鮮的,都說沒見過。他又問了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一個姓劉的老漢說,他小時候聽爺爺講,孫屠戶家那一帶很早以前是一片荒坡,蛇多,後來蓋了房子,蛇就少了。

謝易讓馮縣丞去查孫屠戶家這塊地的來歷。馮縣丞翻了幾天,終於在舊檔裡找到了一條記載:大雍開國之前,城西有一座蛇王廟,廟中有巨蛇,當地人以為神,歲時祭祀。後來廟毀於戰火,蛇不知所蹤。

那塊地後來蓋了民房,幾經轉手,最後被孫屠戶的爺爺買下。

謝易把文字看了兩遍,心裡的猜測又清晰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謝易在簽押房裡寫了一封信,讓人送去府城,請知府大人幫忙找一位懂蛇的人。

正月二十八,府城請的懂蛇的人到了。姓黃,人稱黃老七,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以捕蛇為業,對蛇的習性瞭如指掌。他看了謝易從井裡取上來的蛇蛻,又去孫屠戶家看了那口枯井,出來以後跟謝易說了一段話。

他說他雖然看不出這條蛇蛻出自什麼蛇,但大部分蛇類的習性都是在固定的地方蛻皮,同一個地方能用幾十年甚至上百年。孫屠戶家這塊地以前是蛇王廟,而當年蛇王廟的蛇是有人專門飼養的,不是野生的。

廟倒了,養蛇的人走了,但蛇還在,一代一代繁衍,一直在廟址的地下生活。孫屠戶家的枯井挖穿了它們的地下通道,它們把井當成了進出地面的口子。

謝易問黃老七這些蛇會不會傷人。黃老七說大部分蛇一般不主動攻擊人,除非被驚擾。孫屠戶家地下的蛇在那裡住了幾百年,從來沒有傷過人,就是因為沒有人驚擾它們。這次孫屠戶搬開石板,驚動了它們,但蛇沒有攻擊,只是躲進了更深的地方。

黃老七說人怕蛇,但蛇又何嘗不怕人呢?

謝易問有什麼辦法可以讓蛇不再上來。黃老七說:“井填了,它們就上不來了。但它們還會從別的地方找出口。最好的辦法是不管它們,它們自己會躲。你把石板蓋回去,不要再去動它,它們就不會上來。”

謝易照做了。他讓孫屠戶把石板蓋回井口,在石板上壓了一塊大石頭。他告訴孫屠戶,井裡的蛇不會上來,你不要再去動它。

孫屠戶連聲答應。謝易又問:“你家的地下住著蛇,你怕不怕?”

孫屠戶猶豫了一下,點點頭說:“怕。”

謝易又問:“你住了四十年,它們傷過你嗎?”

孫屠戶想了想,搖搖頭說:“沒有。”

“那就不用怕。”

話雖如此,但孫屠戶還是怕。過了些時日,聽說他還是把房子賣了,搬到城東去了。

新搬來的人家姓吳,是個木匠,不知道井裡有蛇。葛達問他要不要告訴吳木匠,謝易搖搖頭。

葛達問為什麼。謝易說:“說了他反而會害怕,有些時候不知道反而是安全的。既如此,不如不說。他不知道,就不會去動井,也就不會驚動蛇。雙方相安無事。”

葛達撓了撓頭,“可萬一哪天他跟孫屠戶那樣一時興起要搬開石頭填井呢?”

“那就告訴他這井底下有'髒東西',這井上的石頭是鎮石,最好不要動它。”

“……”葛達:“大人,感覺這樣說更讓人害怕。您還不如告訴他實情呢。”

謝易:“……好像也是啊。”

那條蛇蛻被謝易收在庫房裡。黃老七走的時候,謝易讓他估價。黃老七說這麼大的蛇蛻他沒見過,賣給藥鋪能值不少錢。

謝易便讓馮縣丞把蛇蛻送到府城的藥鋪寄賣,並囑咐賣得的銀子用來修繕城西的河堤。此舉也讓馮縣丞直唿大人英明。

*

石子昂的信是二月初一到的。信比平時厚,謝易拆開的時候,芝麻正蹲在窗臺上啄自己翅膀底下的羽毛,湯圓在炭盆旁邊打盹。

信的開頭還是老樣子——“易之吾弟”,四個字端端正正。但接下去的內容,讓謝易看了兩遍。

“柳道全尚主矣。安平公主,今上之女,九皇子趙昶同母妹,年十九。正月十八賜婚,婚期定在三月。柳道全授駙馬都尉,加從四品俸,國子監祭酒之職雖在,然不復與聞學政。虛銜耳。”

謝易把這段看了兩遍,放下信紙,靠在椅背上,心中的思緒漸漸飄遠。

即便早在石子昂寫信提到柳道全從禮部升調到國子監時他就已經有了預感,可謝易仍然想不通柳道全怎麼會尚主。

朝廷每年那麼多進士,比他年輕貌美的大有人在,比他家世好的不知凡幾,聖上為何會點他做駙馬?

想著,謝易又把信拿起來,接著往下看。

“莫不凡聞之,嘆曰:柳生本非池中物,奈何作此籠中鳥。餘問其詳,莫不言。但見其連日閉戶不出,翰墨軒亦未開張。餘往視之,獨坐於案後,以指叩硯,不置一詞。餘知其意,遂歸。”

謝易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裡。

湯圓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從炭盆邊走過來,跳上書桌,蹲在硯臺旁邊,碧綠的眼睛看著謝易。

“誰要尚主?”湯圓問。

“柳道全。”

湯圓“哦”了一聲,“你那個柳師兄?”

“嗯。”

“他尚主,你臉色怎麼不好?能娶皇帝的女兒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謝易嘆了口氣,“甲之砒霜,乙之蜜糖。當了駙馬,日後他在官場上便不能大展拳腳了。”

柳道全這人雖然看似性格不羈,可實際上卻有他的傲氣在。當年在明州府,那麼多舉子因為嫉妒在背地裡嚼舌根,換做脾氣暴一點的人恐怕早就和人吵架或打起來了。可他一直當做耳旁風,哪怕當年鹿鳴宴有人當著他的面挑事,提到楊思邈含沙射影寫的《詠柳賦》,他也面不改色。

這樣一個人,會甘願做皇帝的乘龍快婿,從此成為一個在官場上永遠掛著虛職的駙馬嗎?

湯圓不明白朝廷上的這些規矩,只說:“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興許他樂意呢?你家柳師兄看著也不像是那種積極進取的人。”

謝易聞言一怔,仔細一想湯圓這話好像也沒什麼毛病。畢竟柳道全的底色是自由不羈的,比起官僚,他更像是一個純粹的文學家和詩人。興許正如湯圓所言,柳道全對此樂見其成呢?

想著,謝易給石子昂寫了一封回信。信寄出去以後,他坐在簽押房裡發了很久的呆。馮縣丞進來送公文,看見他在發呆,咳了一聲。

謝易回過神,接過公文翻了翻,是一份關於春耕的例行通知,批了四個字“照此辦理”。

馮縣丞拿著公文要走,又停下來,問了一句:“大人有心事?”

“沒有。”

馮縣丞不好再問,出去了。

當天夜裡,謝易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月光透過窗戶紙,在床前鋪了一層淡淡的白。他想起柳道全在瓊林宴上笑著對他說“小師弟,你以後要是留在京城,咱們可以經常聚聚。”

那都是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的柳道全還是新科狀元。轉眼之間,他們倆一個在京城尚了公主,另一個在廣昌縣當知縣。

他翻過身,湯圓蜷在床邊的貓窩,碧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

她看著謝易,“睡不著?”

“嗯。”

湯圓問:“你還在想柳道全的事?”

“……不是。”

“你是想給他寫信吧?”

謝易這一次沒有否認,沉默了半晌,道:“寫了也不知道說什麼。”

恭喜對方?萬一他不情願尚主呢?

安慰對方?也不對。畢竟在上位者看來,非權貴之身的寒門子弟能夠當駙馬這就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他若是寫信安慰柳師兄,被人知道豈不是給人落下話柄?

見他糾結來糾結去,湯圓直言:“那乾脆就別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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