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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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搖頭說:“那不成,夠了也得多交,大人您替我們修了水渠,修了河堤,修了路,修了廟,我們不能讓您為難。”
謝易沒有接話,站起來,拍了拍袍角上的灰。
秋糧徵了半個月,終於湊夠了府城要的數目。馮縣丞把帳本合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謝易問:“夠了嗎?”
“夠了。”
聽到馮縣丞的回答,謝易頓時鬆了口氣,“那就好。”
“但是——”
馮縣丞一個轉折又讓所有人的心提了起來,“明年開春還得花錢,也不知道能不能撐得住。”
謝易安慰說:“不要太悲觀,離明年還有段時間。”
馮縣丞見狀便也不好再說什麼。
秋收徵糧之後,葛書成寫了一篇《勸農文》,內容是勸百姓勤耕細作、多打糧食。文章寫得稚嫩,但意思到了。謝易看了,誇了兩句。葛達一臉與有榮焉。葛書成站在旁邊低著頭,臉紅紅的,有些不好意思。
謝老九在香樟樹下扎紙紮,手裡拿著竹篾,彎成馬腿的形狀。他已經有一陣子沒紮了,手有點生,彎了兩根都不滿意,拆了重彎。
謝易走過去蹲下來,遞給他一根竹篾。謝老九接過去,彎了一下,弧度剛好。他把竹篾扎進馬身,頭也沒抬,說了一句:“等過了這陣子就好了。”
謝易問:“什麼?”
謝老九說:“銀錢的事。”
謝易站起來,望著遠處一言不發。
秋收過了,廣昌縣的田野漸漸安靜下來。稻子割了,蓮藕挖了,田裡的水放了,泥土晾乾了,等著來年春天再灌水插秧。
謝易站在縣衙門口看著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過了好一會兒,他轉身回到簽押房,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一個“靜”字。筆鋒穩,墨色勻。他看了片刻,把紙摺好塞進了抽屜裡。
日子還得一天天過下去,麻煩也得一件件去處理。
廣昌縣的財政危機並沒有因為秋糧入庫而徹底解決。馮縣丞把帳本攤在謝易面前,指著最後一行的赤字,聲音壓得很低:“大人,年底還有一筆銀子要付,城西河堤的歲修,翠屏山石階的尾款,還有縣衙這幾間漏雨的屋頂……加起來至少二百兩。”
謝易翻了翻帳本,數字清清楚楚。他把帳本合上,看著窗外香樟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沉默了好一會兒。
開源節流,節流已經節到骨頭上了,但開源的事,謝易想了很久。廣昌縣窮,沒有金銀銅鐵礦,也不像北邊有廣闊的平原可以大面積的耕種,更不靠海沒法開展海上貿易。當地百姓全靠著那一畝三分地討生活,日子緊巴巴,縣衙自然也跟著緊巴巴。想要多收稅,只會把百姓逼得更窮。他只能另想辦法。
九月十五,翠屏山上的松針又開始簌簌地落了。謝易一個人上了山,走到山神廟前,那尊泥塑像還是老樣子,看不出像誰。他站在廟門口,沒有進去。松針落了他一身,他也不撣。等了片刻,那隻松鼠從松樹上跳下來,蹲在廟門的石階上,懷裡抱著一顆松果。少年的聲音響起來,清脆明亮:“你來了。”
“嗯,來了。”
松鼠歪著腦袋看了看他,說:“你看起來有心事。”
這是一個肯定句。
謝易沒有否認。
他在廟前的石階上坐下來,把自己的難處說了一遍。松鼠抱著松果,安靜地聽著。等他說完了,松鼠低下頭,啃了一口松果,嚼得咔嚓咔嚓的,半晌才開口:“你想讓我幫你找銀子?”
“不是找銀子,是找路子。”
松鼠問:“什麼路子?”
謝易開門見山說:“廣昌縣有什麼能賣錢的東西?埋在地底下,長在山裡頭,只要不偷不搶,能換銀子的,都行。”
松鼠把松果放在石階上,爪子交疊擱在胸前,那雙黑豆似的眼睛盯著謝易看了好一會兒,開口道——
“山裡確實有一種稀罕的石頭,夜裡會發光。”
會發光的石頭……難道是熒石?
謝易微微瞪大雙眼,連忙追問在哪。
附身在松鼠身上的山神回答:“在山的北面,有一片崖壁,崖壁下面有一條小溝,溝裡的石頭就是。”
它頓了頓,又說:“那是山裡的東西,不能隨便挖。”
謝易嗎,忙說:“我不白挖,賺到的銀錢我跟你分。”
“我一個山神要凡人的銀錢做什麼?”
謝易想了想,說:“那你想要什麼?只要在我的能力範圍內,只要不傷天害理,我會儘可能的滿足你。”
得到謝易的應承,松鼠哈哈一笑:“用不著這麼嚴肅,我本來也沒想過要讓你去取天上的瓊漿玉露。”
“你可以去山上挖石頭,只要三不五時地為我提供美味的貢品就行。”
話畢,它便抱起松果,三蹦兩跳地竄上了松樹,不見了。松針落了謝易一身。
謝易怔了怔,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松針,下山去了。
九月十七,謝易帶著葛達和小馬上了翠屏山,按松鼠說的方位找到了那片崖壁。崖壁不高,被藤蔓遮住了,撥開藤蔓,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頭。
葛達用鐵鍬挖了幾鍬,挖出來的石頭碎塊在日光下看著不起眼,灰撲撲的,跟普通石頭沒什麼區別。
謝易讓葛達把石頭帶回縣衙,等到夜裡再看。天黑以後,謝老九把廚房的燈滅了,謝易把那幾塊石頭放在桌上。石頭在黑暗中發出淡淡的綠光,不亮,但確實在發光,幽幽的,像螢火蟲。
謝老九看了半天,說了一句:“這是……夜光石?”
謝易說:“這是螢石。”
“乖乖,我活到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見到能發光的石頭。”葛達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問:“這東西能值不少錢吧?”
“應該吧。”謝易沒把話說死,“具體能賣多少得先找人看一看。”
第二天,謝易寫了一封信,連同一塊螢石樣品,讓人送去建昌府翰墨軒分店請掌櫃轉交給莫不凡。
翰墨軒雖然是賣筆墨紙硯的,但也兼賣一些文玩雜項,螢石可以做成擺件、印章、珠串,賣給文人雅士。謝易在信裡寫了合作的意向。莫不凡的回信來得很快,信上說螢石品相不錯,可以合作。他願意以每斤五兩銀子的價格收購熒石。謝易算了一下,他們這一趟總共挖回來差不多二十斤,按照一斤五兩來算,這一次總共有一百兩。再去山裡挖一些過來,應該夠解燃眉之急。
他讓馮縣丞組織人手上山開採,又讓謝老九幫忙篩選。謝老九手巧心細,分揀石頭也仔細,把品相好的單獨裝盒,品相差的用麻袋裝好,屆時莫不凡可以讓人將其磨成粉末,將來賣給做顏料的商人。葛達負責押運,每月一趟,把螢石送到建昌府翰墨軒分店,再把銀子帶回來。
十月,第一批螢石運出去了。沒過多久,莫不凡的回款也到了,馮縣丞把帳本上的赤字一筆一筆地劃掉,手都在抖。
“大人,夠了。”
謝易鬆了口氣:“夠了就好。”
馮縣丞又說:“這樣下去明年開春的銀子也有了。”
謝易點點頭:“那就好。”
馮縣丞抱著帳本,笑得像個孩子。芝麻在窗臺上嘰嘰喳喳地說:“有錢了有錢了!縣衙有錢了,謝青天就不愁了!”
翠屏山的螢石礦開採了大半個月,謝易沒有讓礦洞擴大,每天只挖一小筐,夠數就收工。
松鼠有一次蹲在礦洞口的石頭上,懷裡抱著一顆松果,看著工人們進進出出。它說:“你倒是不貪心,我還以為你會挖很多回去。”
謝易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過度挖掘也會破壞翠屏山的環境。更何況,我也只是為了緩解縣衙的財政吃緊才出此下策。”
松鼠啃了一口松果,嚼得咔嚓咔嚓的,留下一句:“我想吃你爹包的湯包。”話音落下便三蹦兩跳地竄上了松樹,留下落了一地的松針。
一轉眼,秋季匆匆離去,廣昌縣的冬天又來了。
院子裡的絲瓜架早就拆了,雞冠花也枯了。驢打滾的棚子圍了一圈草簾子,湯圓蹲在灶臺上不下來。謝老九在屋裡剝松子,手不閒著。謝易批完了公文,站在廊下看著灰濛濛的天。第一場雪還沒下,但風已經冷了。
葛書成在門房練字,葛達在旁邊看著。葛書成寫了一個“福”字,端端正正的。葛達誇讚:“這個字好!看著喜慶!”
葛書成笑了笑,低頭繼續寫。油燈的光從門房窗戶透出來,落在院子裡,黃黃的,暖暖的。
謝老九從屋裡探出頭來,喊了一聲:“阿易,吃飯了!”
謝易應了一聲,轉身往灶房走。
湯圓跟在他腳邊,尾巴豎著。芝麻從香樟樹上飛下來,落在謝易肩上。一人一貓一鳥,走進了亮著燈的屋裡。
廣昌縣的冬天,雖然冷,但日子還得過,而且會過得越來越好。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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