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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陣子他聽說范家村的百姓籌錢給一個叫做蓮孃的女子修了廟。而廣昌縣縣令除了給翠屏山的山道重新修了石階,還給山神重修了山神廟和神像。於是他便也動了心思。

雖然這麼做有些厚臉皮,但大家都是神明,一個山神,一個水神,沒道理厚此薄彼吧?

謝易倒不在意旴江水神打秋風的行徑,只問他在哪裡修。旴江水神說在原址。只是他也記不清原址在哪裡了,只記得廟在旴江邊上,門口有一棵大樟樹,樟樹下有一口井。

謝易想了想,旴江邊上有樟樹有井的地方不止一處,符合這個條件的少說也有七八處。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應承了下來,“我幫您找,找到了再修廟。”

江泊聞言,缺乏生機的臉上頓時流露出了活泛的神采,“多謝。”

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水麵。他的身影慢慢變淡,最後散了,像霧被風吹散。

謝老九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了,站在灶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水,也不知道在邊上看了多久。他沒有說話,把水放在廊下,轉身回去了。驢打滾在棚子底下打了個響鼻,翻了個身。

第二天一早,謝易讓馮縣丞去查縣誌,看看旴江邊上從前有沒有一座水神廟。馮縣丞查了三天,翻遍了所有的舊志,最終找到了一條簡短的記載——

“旴江水神廟,始建於大齊年間,毀於兵燹。”

除此之外便沒有更多的內容了。

大齊是在大燕之前的朝代,距離大雍少說也有五六百年了。

謝易讓葛達去旴江邊上的村子挨個打聽,問問那些老人家,有沒有聽說過一座水神廟。葛達去了兩天,帶回來的訊息五花八門,有人說在城東,有人說在城南,有人說在城西,有人說在城北。

謝易把這些資訊攤在桌上,仔細比對,發現所有說法的交集,通通指向一個叫“龍王渡”的地方。龍王渡在旴江上游,離城七八里。

謝易帶著湯圓去了龍王渡。江邊的確有一棵大樟樹,樹幹粗得好幾個人合抱不過來,樹冠遮天蔽日,把一大片江面都罩在陰影裡。樟樹下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蓋著,石板上長滿了青苔,不知多少年沒人動過了。

謝易蹲下來,把石板挪開一條縫,井裡有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石頭。他站起來,走到江邊,江水緩緩地流著,水面映著樟樹的倒影。

“應該就是這裡。”

謝易讓馮縣丞撥了一筆銀子,在龍王渡重修水神廟。

剛重修完翠屏山的石階和山神廟,如今又要重修旴江水神廟,又得花錢,馮縣丞多少有些不甘願。

“大人,這……這銀子沒有名目啊。”

“怎麼沒有名目?水利啊。”

馮縣丞不頓時說話了。

上官都已經發話了,他能怎麼著?照辦唄。

旴江水神廟不大,同樣只有一間屋,青磚灰瓦,門口立了一塊碑,碑上刻著“旴江水神廟”五個字。廟裡沒有神像,只供了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旴江水神之位”。

那塊從江裡撈上來的木頭,謝易讓人打磨乾淨,重新上漆,供在神龕裡。

大抵是心願得到了滿足,江泊再也沒有出現過。但謝易每次路過龍王渡,都會在水神廟前站一會兒。廟裡的香火不多,但從來沒有斷過。

有時候是一炷香,有時候是一碗水,有時候是一把野花。不知是誰放的,也許是住在附近的百姓,也許是別的什麼。

芝麻從香樟樹上飛下來,落在水神廟的屋頂上,嘰嘰喳喳地說:“這廟也太小了。人家是水神,廟這麼小,多沒面子啊。”

謝易:“夠用就行,翠屏山的山神廟也沒大到哪裡去。況且水神也不在乎這些,有廟就行。”

說來也奇,自從水神廟修好以後,漁民們紛紛表示江裡的魚似乎變多了,網網不落空。

一時間,當地有關旴江水神的信仰又隱隱有了興起的趨勢。

葛達把聽說的這個訊息告訴謝易時,謝易正在簽押房裡批公文。他聽完沒有抬頭,只說了四個字:“那是自然。”

葛達暗暗感慨:“果然是神仙顯靈了啊。”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05章

八月十五, 中秋。廣昌縣的夜晚被一輪滿月照得亮堂堂的。謝老九在香樟樹下襬了一張小桌,桌上擱了一盤月餅、一盤藕餅、一盤菱角。

月餅是馮縣丞送的,蓮蓉餡,甜得發膩。藕餅是謝老九自己炸的,外酥裡嫩,謝易一口氣吃了三個。湯圓不吃月餅也不吃藕餅,蹲在桌角,碧綠的眼睛盯著天上的月亮。

馮縣丞端著酒杯過來敬酒,臉上掛著笑,但謝易看出他笑得不踏實。果然,喝了兩杯,馮縣丞就把帳本攤在石桌上了。

“大人,庫房快空了。”

馮縣丞的聲音壓得很低, 像是怕驚動月亮。這近一年,又是修河堤, 又是通水渠,修這修那,還有最近翠屏山的石階、山神廟、旴江的水神廟, 這銀子一筆一筆地花出去, 庫房都快底朝天了。秋糧還沒徵上來,府城那邊又在催去年的尾欠,說再不交就要參。

謝易翻了翻帳本。進項少, 出項多,數字不會騙人。他把帳本合上, 沉默了片刻,說:“秋糧快下來了。”

馮縣丞說:“秋糧下來了也不夠,去年欠的還沒補上, 今年收成雖好,但糧價低,徵上來折成銀子,能比去年多不了多少。”

謝易沒有立刻說話,端起酒杯又放下。

“加耗。”

馮縣丞一愣。加耗是收糧時加收一部分補償損耗,各地都有,但加多少有規矩,加多了百姓罵,加少了不夠用。

謝易說:“按規矩辦。”

馮縣丞問規矩是多少。謝易說:“往年多少就多少。”

馮縣丞聽聞只得應了。

葛達在門房值班,聽見謝易和馮縣丞說話,插不上嘴,蹲在石獅子旁邊擦水火棍。芝麻飛過來蹲在他肩上,問:“庫房真沒錢了?”

葛達頓住手上的動作:“你一隻鳥操什麼心?”

芝麻昂起小腦袋:“我才不操心,我就是問問。”

葛達沒理她。湯圓從桌角邊跳下來,走到驢打滾旁邊,蹲下來,尾巴一甩一甩。驢打滾在嚼乾草,嚼得很慢。

第二天一早,謝易把馮縣丞叫來,讓他把全縣的田畝數字重新核對一遍。馮縣丞說年年核,核不出什麼新花樣。謝易卻依然堅持再核。

馮縣丞只得帶著幾個書吏,去把各鄉的田畝冊子搬出來,一本一本地對。對到第三天,發現了一個問題——城西周家村的田畝數字對不上。冊子上寫著一百二十畝,實際丈量只有九十畝,少了的三十畝不知去哪了。謝易讓葛達去周家村查。

葛達去了半天,回來的時候氣唿唿的,說:“那三十畝被前任知縣賣給一個姓錢的商人了,帳上記的是'荒地',實際上全是上好的水田!”

謝易把帳本翻到那一頁,數字寫得清清楚楚。他問馮縣丞這筆銀子去哪了。馮縣丞翻了半天的帳,支支吾吾地說:“用在縣衙修繕上了。”

謝易讓他把當年的修繕帳目找出來。馮縣丞找了兩天,什麼也沒找到。前任知縣已經調走了,經手的書吏也走了,死無對證。謝易沉默了很久,把那頁帳折了一個角,擱在桌上。

“這件事先放著。”他沒有再追究。

秋糧徵收的事迫在眉睫,庫房等不起。他讓馮縣丞寫了一份詳實的公文,把廣昌縣的困難一一列明,懇請府城減免尾欠,又讓葛達把公文送去建昌府。

葛達騎快馬,當天去當天回,帶回來的訊息不好不壞——府城答應減免三成,其餘的年底前必須交清。

謝易算了算,還是不夠。芝麻飛過來落在桌上,嘰嘰喳喳地說:“不夠怎麼辦?”

“想辦法。”

實際上謝易的辦法說來簡單——開源節流。節流就是把能省的都省了,後衙的筆墨紙硯減半,伙食也從原先的葷素搭配變成了純素,連葛達門房窗臺上的滷肉幹都停了。葛達倒沒說什麼,自己掏錢買肉,切了滷好,照樣給黃大仙供著。開源則是把縣衙名下的幾處公田租出去,租金充公。這些公田以前是荒著的,沒人管,謝易讓人把地翻了,種了油菜,來年春天收了菜籽,可以榨油賣錢。

俗話說一分錢難倒英雄漢,謝易當官雖然不是為了掙錢,但也不能沒錢。

好在,這種捉襟見肘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

九月,秋糧開徵。謝易親自去了鄉下,看著百姓把糧食一擔一擔地挑到糧站。葛達跟在後面記帳,小馬維持秩序,芝麻在天上飛來飛去地報信。百姓們排著隊,有的交穀子,有的交豆子,有的折成銀子。

謝易蹲在糧站門口,看著秤桿起起落落。一個老漢挑著兩袋穀子過來,倒進糧囤裡,擦了擦汗,對謝易說:“大人,今年的收成好,多交了一成。”

謝易說:“您只交夠了的數就行,用不著多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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