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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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不凡來信說,他在京城給這筆定了價——五兩銀子一支。謝易算了算,除去給黃郎的一兩,運費和鋪子開銷去掉一兩,還剩三兩。這三兩翰墨軒與廣昌縣衙對半分,縣衙每支得一兩半。五十支就是七十五兩。黃老那邊也是如此,加起來就是一百五十兩。再加上螢石礦的分成,廣昌縣衙的庫房終於不再空了。
謝易把這筆帳算給馮縣丞聽,馮縣丞撥著算盤珠子,撥了一遍又一遍,眼眶有些泛紅。他說:“大人,這下夠了。”
謝易:“夠了就好。”
馮縣丞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窗外傳來爆竹聲,芝麻在香樟樹上嘰嘰喳喳地叫著“過年了過年了”。驢打滾在棚子底下打了個響鼻。湯圓蹲在灶臺上舔爪子。謝老九在廚房裡炸圓子,油鍋滋滋響。
廣昌縣的第一個冬天,謝易過得不算太難。有螢石礦,有黃仙筆,庫房裡有了銀子,百姓們有了餘糧,縣衙破損的屋頂也修好了。
一切都在越來越好。
臘月二十三,小年。謝老九在香樟樹下襬了一張小桌,供了灶王爺的畫像,擺了一碟灶糖。
謝易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切。他在想過了年,開春以後,蓮田要灌水,水車要檢修,翠屏山的螢石礦要繼續挖,黃仙筆的產量要再提一提。
日子就是這樣,一件一件地來,一件一件地了。謝老九端了一碗湯圓出來遞給他,他接過來咬了一口。芝麻在香樟樹上,湯圓在灶臺上,驢打滾在棚子底下。
廣昌縣的冬天雖然冷,但日子還長著呢。
傍晚,謝易站在簽押房門口,看著馮縣丞把最後一筆銀子入庫。馮縣丞鎖上庫房,把鑰匙雙手遞給謝易。謝易沒有接,說:“你保管。”
馮縣丞愣了一下,把鑰匙收進袖子裡,彎腰行了個大禮,轉身走了。芝麻飛過來蹲在謝易肩上,嘰嘰喳喳地說:“庫房終於滿了。”
謝易搖搖頭,“目前離滿還有一段距離,只能說剛剛夠用。”
芝麻說:“那也比空了好。”
謝易沒接話。
湯圓從廊下走過來,蹲在謝易腳邊,碧綠的眼睛看著院子裡忙進忙出的人們。它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你倒是會折騰。”
謝易說:“不折騰不行啊。”
成了一縣父母官後他才知道當家做主有多難,他要擔的是一方百姓的生計。
廣昌縣的冬天,就在這筆墨生意的忙碌中,一點一點地深了下去。
年節過後,謝易收到莫不凡從京城寄來的信。信上說翰墨軒總號這一個月,賣光了庫存所有的黃仙筆,京城文人幾乎人手一枝。崔學士託他帶話,說那筆好用,問能不能多做幾支送朋友。
謝易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裡。窗外,芝麻在香樟樹上說夢話。驢打滾在棚子底下翻了個身。湯圓把尾巴搭在謝易手腕上。他吹滅了燈,躺了下來。
光是暢銷還不夠,他得想法子將黃仙筆賣出個名堂來。
盛京城不缺有錢人,那些權貴,那些商賈鉅富兜裡富得流油,他得想法子把手伸進他們的錢袋子裡暖一暖,多些賺銀子,將來好為廣昌縣的百姓做更多的事。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07章
事實上,從第一批“黃仙筆”從廣昌縣發往京城時,謝易就已經開始琢磨該怎麼把這筆賣出名堂來。
他見過京城翰墨軒的貨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筆,湖筆、徽筆、宣筆, 各有所長, 各有所忠。黃仙筆再好,到底是新出來的東西, 就算如今有人圖新鮮買,也賣不出高價。
他需要讓這筆在京城文人圈裡傳開,最好傳得神乎其神。
於是,謝易在給莫不凡的信上提到了幾點自己的想法——
第一,他們需要在目前已有的“黃仙筆”品類之內創立一個新的分支品牌,主打高階線。而高階線的筆桿上要重新設計新的紋樣,比如刻一隻黃鼠狼的尾巴作標記,簡單明瞭又好記。
第二,黃郎親制的筆頭用紅繩扎,家族制的用黑繩,用以區分檔次。前者高階,後者大眾。價格上,前者的售價是後者的一倍。
第三, 在翰墨軒總號設專櫃,筆架做成松枝形狀,取“黃郎棲松”之意。
第四, 限量發售,每月五十枝, 黃大仙親制僅二十支,賣完即止。
第五,提出“黃仙下筆如有神”的廣告語。加深使用黃仙筆能夠讓人文思泉湧的印象。
莫不凡很快便回了信。除了表示此法可行之外, 他還不遺餘力地誇讚謝易的想法。甚至還在信的最後寫道——
“易之,沒想到你不僅文采出眾,就連做生意的腦子都這麼活絡。你要是生在我們莫家,家主之位怕是非你莫屬了。”
謝易笑了笑沒有回應。
莫不凡依計行事。沒過多久,翰墨軒總號門口便掛出了一塊新匾,上書“黃仙筆”三字,旁邊畫著一隻蓬尾黃鼠狼蹲在松枝上。
專櫃設在進門左手最顯眼處,筆架是松枝編的,筆桿上的標記刻得極淺,要在燈下仔細看才能看清。
第一批五十支上架當天,翰林院的梁編修正好路過。梁編修是謝易在翰林院時的舊識,為人好新奇。
聽店鋪夥計一推銷,腦子一熱便買了三支,一支黃郎親制自用,兩支普通的家族制用來送人。
只是三支筆就花費了他二十兩,梁編修有些微肉疼。得虧他家裡有些家底,要不然光靠翰林院那點俸祿還真不敢這麼花。
不過貴有貴的道理,實際用過之後,粱編修這才明白為何黃仙筆能賣出這個價。因為就是好用啊!
不僅使用感受好,就連用這筆寫文章時都感覺自己的腦子似乎比平時靈醒了不少。
自那之後,他逢人便說這筆好寫,不澀不滑,聚鋒快,墨色勻。他還在翰林院的同僚聚會上當場試筆,寫了一幅字,眾人皆贊。
謝易得知梁編修試筆的事後,又給莫不凡出了個主意:請崔學士為黃仙筆題字。崔學士是翰林院掌院,書法大家,在文人中聲望極高。
莫不凡備了厚禮,登門求字。崔學士沒有收禮,但聽說是謝易在廣昌縣鼓搗出來的東西,問了一句:“那小子還會制筆?”
莫不凡解釋說:“不是他親手製的,但是他提出的主意,算是為縣裡創收了。”
崔學士沉默了片刻,提筆寫了四個字:“仙毫落紙。”
得到了崔學士的筆墨,莫不凡歡歡喜喜的道了謝準備告辭離開。就在這時,崔學士詢問:“那筆真這麼好用?”
“您用用不就知道了?”
莫不凡說著便從懷裡掏出一個木盒,開啟后里面放著一支黃仙筆。
崔學士剛想要推拒,莫不凡卻說:“這支是樣品,值不了多少錢,您就安心收下吧。”
說著便帶著字走了。
回去後,莫不凡當即讓人把字裱起來,掛在翰墨軒總號的黃仙筆專櫃上方。從此,黃仙筆的名聲在京城文人圈中傳開了。
賣得最好的是黃郎親制的“紅繩款”。二十支剛一上架就售罄了。買不到的退而求其次,買黑繩的“家族款”。兩者價格相差一倍,用起來的差別也不算太大,但心裡總覺得差了那麼一點意思。
另一邊,崔學士在使用了那支“樣品”後便徹底被黃仙筆折服。他打發家中僕人去翰墨軒買,卻被告知貨已經賣完了,想買就得等到下個月,還得趕早排隊。
於是便有了崔學士請莫不凡轉告謝易,希望他擴大產量,再多做些筆的事。
莫不凡來信說,京城的讀書人把這筆當作吉祥物,考前買一支,圖個好彩頭。
謝易看完信,在燈下坐了許久。
謝老九從廚房出來,見他屋裡還亮著燈,推門進來問:“還不睡?”
“在想事情。”
謝老九在床沿坐下來,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那些法子,誰教你的?”
謝易頓了頓,若無其事道:“沒人教,是我自己想的。”
謝老九看了他一眼,站起來出去了。謝易把燈吹滅,在黑暗裡睜著眼睛。他知道謝老九問的是做生意的法子,但他不能跟人解釋這是後世的營銷手段,只能厚顏把前人的功勞據為已有。
黃郎的制筆坊擴大了。土地廟的正殿不夠用,黃郎帶著子孫們在後院搭了一間竹棚,棚頂蓋了茅草,四面透風,說是“通風筆頭幹得快”。
子孫們白天在山上玩,夜裡回來扎筆頭。謝易偶爾去那邊視察,看小黃鼠狼們把毛一根一根理順。他不說話,小黃鼠狼們也不出聲,只有爪子撥弄毛髮的沙沙聲。
謝易讓葛達在門房窗臺上給黃郎放了一本空白的帳本,旁邊壓了一支筆,字條上寫著:“每月初一,你把上月交貨的數目記在上面,我讓葛達來對帳。”
第二天早上,帳本上多了一個爪印。謝易看懂了。他拿筆在爪印旁邊寫了一個“正”字,表示已核對。
葛達怎舌:“大人,這您都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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