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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縣丞不解,“那該怎麼算?”

“本來就是官府的公田,留在公家手裡,比什麼都強。”

謝老九從菜市場回來,聽說了這件事,在香樟樹下站了一會兒,對灰灰嘀咕:“阿易果然會辦事。”

灰灰的耳朵動了動。謝老九進廚房做飯了。

五月十二,建昌府翰墨軒分店的掌櫃來了。姓陳,四十上下的年紀,方圓臉,笑眯眯的,看著很是親和。陳掌櫃帶來了一封信。

先前謝易就錢萬盛一事跟莫不凡那邊通了信,如今對方給了回信。

莫不凡在信上說他曾跟錢萬盛打過交道,那人做生意不地道,喜歡在帳目上做手腳,但面子上做得漂亮,所以後來莫家就不跟他做生意了。

信的末尾他寫了一句:“易之若想動他,我這邊可以幫忙查查他的底細。”

謝易看完信摺好放進抽屜,讓葛達帶陳掌櫃去吃飯。陳掌櫃本想推託,但到底拗不過謝大人便只得跟人走了。

送走陳掌櫃,謝易坐在簽押房裡發了很久的呆。湯圓從窗臺上跳下來蹲在他腳邊,“你還在想那個姓錢的事?”

謝易沒有否認,“我在想怎麼讓他把地吐出來。”

湯圓不解,“他不是已經把地吐出來了嗎?”

“那幾塊地是他主動退的,他這麼做不過是壁虎斷尾,尋求自保罷了。他身上還有別的把柄。”

湯圓眨了眨眼,“是什麼把柄?”

“他在廣昌縣還有兩間鋪面、一處宅子,都是公家的地皮。”

謝易真正要動的可不只是那幾塊地,而是他在廣昌縣以及建昌府的鋪面和宅子。

“你打算讓他怎麼吐?”

“不知道,不過大概有眉目了。”

謝易提筆給莫不凡寫了一封回信,讓他幫忙查錢萬盛在建昌府的產業,看看有沒有來路不正的。若是方便,再查查他與前任廣昌知縣可曾與朝中哪位達成有過來往。

信寄出去以後,謝易站在香樟樹下看了會兒天。謝老九從廚房出來,端了一碗綠豆湯遞給他,說:“天熱了,喝碗綠豆湯。”

謝易接過來喝了一口,“爹。”

謝老九停下來看著他。

“沒什麼事,就叫一聲。”謝易端著綠豆湯,站在香樟樹下。謝老九沒說話,轉身進了灶間。鍋鏟聲又響了起來。

莫不凡的回信來得很快。五月二十,建昌府翰墨軒分店的陳掌櫃又來了,這回不是空手,而是帶了一個布包袱,包袱裡是一本帳冊。

莫不凡託人弄到的帳目抄本里,有幾筆銀子流向了盛京城一個吏部郎中的門路。那個郎中姓胡,是錢萬盛的同鄉,兩人沾著八竿子打得著的親戚關係。

胡郎中在吏部管官員考評,品級不高,但位置要緊。前任知縣的考評是胡郎中經手的,得了“上等”,這才順順當當調去了富庶的地方。錢萬盛在廣昌縣置辦產業,也是借了這層關係,有恃無恐。

建昌府的陳知府知情,但胡郎中在吏部,他犯不著為幾塊地和胡郎中撕破臉。所以前任知縣賣公田的事,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面對連知府都要避讓三分的角色,謝易自然不會傻不愣登的去跟人正面硬剛。

一個小小的郎中敢這麼做,背後勢必有人授意。總不至於他撈到的銀子全都進了自己的口袋,沒進他的上官、背後的靠山的口袋。

過去幾年在與柳道全、石子昂等京中好友書信來往時,他們也不僅僅只聊生活中瑣碎的小事。透過好友在信中的隻言片語,謝易對於京中官場上的動向多少有些瞭解。

前兩年,聖上立了四皇子趙明為太子,東宮之位終於不再空懸。然而五皇子寧王趙顯野心勃勃,最近這一年更是與太子黨鬥得是不可開交。而原先最受寵愛的九皇子趙昶自從被封為安王之後似乎也真的朝著閒散王爺的方向發展,無心奪嫡之爭了。

安王,雖然是一字親王,但封號用的字卻耐人尋味。究竟是希望他一生平安順遂,還是希望他安於本分,不要生出不該有的念頭,這就不得而知了。

不過看看寧王的封號,謝易估摸著應該是後者吧。

東宮既已有主,聖上想讓這倆兒子安分守己,所以才賜了“安寧”二字。

謝易估摸著那胡郎中背後的人無外乎與奪嫡的皇子有關,至於是哪一位,他就不得而知了。興許是寧王,興許是太子,也可能是趙昶亦或是其他皇子。

於是謝易讓莫不凡將此事分別傳訊給齊雲霆和趙昶,這既是試驗也是保險之舉。或許是怕天子心生猜忌,懷疑兒子與朝臣結交過密,所以這些年這倆人明面上少有走動。

齊雲霆是直臣,若是得知訊息興許會將此事透露給御史。至於趙昶——若胡郎中是他的人,那謝易此舉肯定是將人得罪得死死的。可若不是,那麼趙昶必定有所行動。

謝易賭的便是後者。

都是天家深宮內院長大的狐狸,謝易可不相信,趙昶對於自家兄弟的所作所為一無所知。若他真的無心爭鬥興許會當做沒看見,可若是有心,一定會想法子參對方一本。

謝易先前之所以按兵不動,除了證據不足,更因為他在尋找一個機會,一個讓胡郎中倒臺的機會。

果不其然,到了六月初,出現了一場轟動朝野的大新聞——

寧王因為貪墨案被聖上削了職,其朝中黨羽也受到了牽連。

率先彈劾的是都察院那幫御史,而他們一開始彈劾的物件就是胡郎中。胡郎中在吏部這幾年手腳不乾淨,得罪的人多,牆倒眾人推,一樁樁一件件全翻了出來。最終拔出蘿蔔帶出泥,牽扯到了寧王身上。

謝易遠在廣昌,也不知道趙昶是如何佈局的,總之連寧王自己都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等到胡郎中被削職,抄家,流放的訊息傳到廣昌縣,謝易才把那幾份證據從書箱裡取出來,整理成一份說帖,讓葛達送去建昌府。

陳知府看了說帖,沒有立刻批覆。他讓人把謝易請到府城,當面問他:“這些事你早就知道了,為什麼現在才報?”

謝易:“因為時機未到。”

陳知府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拿起筆批了八個字:“事涉前官,另案處理。”

那幾塊地和房產歸還縣衙,錢萬盛在建昌府的產業由府城另行查辦。

六月中旬,建昌府來了兩個差官,在廣昌縣住了三天,查了帳目,問了人,去實地看了那幾塊地和房產。

錢萬盛在建昌府聞訊趕來,在縣衙門口堵住了謝易。他臉色很難看,說:“謝大人,那幾塊地我不是已經退了嗎?”

“你確實交了地,但鋪面和宅子的事還沒完。”

錢萬盛怒目而視:“鋪面和宅子是我花錢買的,地契上還有前任知縣竇大人的簽押!”

謝易老神在在道:“你有簽押不假,但簽押上只有他一個人的名字,沒有縣丞和主簿聯署,按律無效。”

錢萬盛的臉徹底白了。

府城的調查結果出來得很快。六月十九,建昌府的公文到了:那兩間鋪面和一處宅子的交易無效,地契作廢,房產歸還縣衙。錢萬盛買地的銀子和鋪面宅子的銀子,由縣衙分期退還。至於前任知縣竇權,因為牽涉到寧王案,朝中另行處理。

馮縣丞拿著公文手都在抖,他沒想到謝易竟然真的將此事辦成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道:“大人,那幾塊地和房產都收回來了,庫房的銀子慢慢退,不著急。”

謝易讓他把地和房產登記造冊,地租給農戶,鋪面和宅子租給商戶,租金按月入庫。馮縣丞一一照辦。

“大人可真厲害。”葛達在門房跟小馬說:“竟然真的把前任竇大人留下的爛帳全翻出來了。”

小馬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謝大人確實厲害。

謝老九買完菜回來,聽說了這事,在香樟樹下站了一會兒,對灰灰說:“他真的辦成了。”

語氣中透露出一股說不出的自豪與欣慰。

灰灰的耳朵動了動。

謝老九摸了摸它的腦袋,拎著菜籃子進灶間做飯了。

謝易從簽押房出來,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的香樟樹。灰灰站在那裡,尾巴在風裡輕輕飄著。驢打滾歪著腦袋看著他,連嘴裡的乾草也顧不上咀嚼。

他站著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簽押房。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10章

黃仙筆的生意上了正軌,螢石礦每月穩定出產,追回的公田租給了農戶,廣昌縣衙的庫房總算不空了。但謝易仍然高興不起來。

馮縣丞問他:“大人,銀子夠用了,您還愁什麼?”

謝易嘆了口氣道:“夠用是暫時的。”

馮縣丞沒聽懂,謝易也沒解釋。

翠屏山的螢石礦不能擴大,他答應了山神不破壞山體。黃仙筆的產量已經到頂,黃郎的子孫就那麼多,毛髮有限,雖然其他州府興許也有成精的黃鼠狼,但很可惜,他不認識,也沒法跟對方談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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