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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田的租子養活衙門行, 養活全縣百姓那可遠遠不夠。

廣昌縣種蓮,蓮子能賣錢,但蓮田容易伺候,家家戶戶都種,產量一大,價錢就賤。一斤蓮子運到府城,落到農戶手裡也沒幾個銅板。

謝易簽押房裡翻了許久縣誌,終於翻到了一條重要的資訊——

“廣昌白蓮,始於大齊, 為貢品。”

古書記載,廣昌白蓮是進貢過的,後來不知什麼原因斷了,縣誌上沒有寫。

謝易問馮縣丞廣昌白蓮過去為何斷了貢,馮縣丞說前朝大燕年間, 廣昌進貢的白蓮被查出摻假,當時的皇帝下旨停貢,從此再沒恢復過。

謝易聞言若有所思,既然停貢是因為有人摻假,那就說明此事與白蓮本身的品質並無關聯,而是人為的原因,畢竟摻假的事是當時官府裡的官員乾的,不是蓮農。白蓮本身是好的,他嘗過,粒大飽滿,煮粥香糯,不比貢品差。他想把白蓮重新送進宮裡,不是靠行賄,而是靠品質。

葛達端了一碗蓮子羹進來,擱在桌角,說:“大人,您嚐嚐,謝老爹熬的。”

謝易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謝老九站在門口,問:“怎麼樣?”

“好喝。”謝易實話實說。

謝老九露出笑容,“好喝就多喝點。”

說著便轉身走了,不打擾他公幹。

謝易把蓮子羹喝完,瓷碗放回托盤,忽然有了一個念頭。他鋪開紙,給莫不凡寫了一封信,問他京城有什麼大人物要過壽。

寫完用紙鶴將信送去,這種方式比尋常透過官府驛站送信快上兩倍。

莫不凡的回信來得很快,說最近福康大長公主的壽辰剛過,下一個要過壽的應該就是太后了,太后的壽誕在八月,距離現在還有兩個多月。

謝易看後把信擱在桌上,太后近些年開始信佛,送蓮也算是投其所好。只是太后的壽誕年年都過,各地進貢的壽禮堆成山,要是想送白蓮,怕是不夠出彩。

謝易把信又看了一遍,想了想,寫了第二封信,問他京城有沒有出名的花匠,能在夏天讓梅花開的那種。

莫不凡回信說京城沒有,但龍虎山有,據說張天師會催花術,能讓花在不應季的時候開。謝易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裡。

湯圓蹲在桌角,碧綠的眼睛看著他,問:“你要讓白蓮花在八月開?”

謝易:“白蓮本來就是八月開,不需要催。”

湯圓不解,“那你剛才問他催花的事做什麼?”

“只是問問。”

留下一頭霧水的湯圓,謝易起身去了翠屏山。走到山門前的石階,紙鶴從袖子裡飛出來,在松林間繞了一圈,落在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上。松鼠從松樹上跳下來,蹲在石頭旁邊,懷裡抱著一顆野果子,歪著腦袋看他,說話的聲音還是那樣清脆明亮:“無事不登三寶殿,你這次來找我,又是因為什麼事?”

被山神看穿了想法,謝易有些許不好意思,但還是說明了來意:“有件事確實想請您幫忙。”

松鼠啃了一口野果,嚼得咔嚓咔嚓的,問:“什麼事?”

謝易把事說了一遍。松鼠聽完,把野果放在石頭上,爪子交疊擱在胸前。

“太后壽誕在八月,你想送她蓮花。可是廣昌白蓮本就在八月開花,不用催花。所以你到底想要什麼?”

謝易目光定定:“我是想讓白蓮在八月開出不一樣的花。”

松鼠歪著腦袋:“不一樣?什麼地方不一樣?”

謝易想了想說:“比如讓一朵蓮花上同時開出兩種不同的顏色。”

松鼠沉默了片刻,恍然明白了他的想法:“你要的是祥瑞。”

“是。”

面對山神,謝易沒有遮遮掩掩,直言道明瞭自己的訴求:“我想請您幫忙創造祥瑞。”

松鼠沉吟了許久,問:“好端端的,你為何要祥瑞?”

“我想讓廣昌白蓮重新變成供御之物。廣昌縣盛產白蓮,很多村子裡都有種蓮的。數量多了價格就賤,若只是賣到府城,根本賣不上價,落到百姓手裡也沒幾個錢。所以我想讓廣昌白蓮這顆蒙塵的明珠再一次發光,讓它重新名揚天下。”

“有了祥瑞,白蓮供御的事也就方便了。”

聽到謝易這番話,山神終於開口:“你要祥瑞,也不是不行。”

“這附近的山裡有一種名叫芙蓉石的石頭,就在翠屏山北面的山頂上,顏色粉白,像芙蓉花。把芙蓉石磨成粉,拌在蓮田的泥水裡,蓮花就會開雙色。”

“這倒不是什麼法術,而是用那石頭裡的礦物養出來的。只是這芙蓉石到底是山裡的東西,本來不能給人,但你這也是為了山下的百姓,既如此,我倒是可以破例借你一次。”

謝易問:“借多久?”

“一年。”

“足夠了。”

謝易向山神道了謝匆匆忙忙回到縣衙,讓葛達找人去翠屏山北面的山頂去尋芙蓉石。葛達帶了幾個民工,在山上找了三天,終於挖出一堆粉白色的石塊。這芙蓉石和謝易後世見過的那些能夠做成手串的粉水晶不同,它質地鬆脆,一捏就碎。

謝易讓人把石塊磨成粉,過細篩,裝進布袋裡,親自帶去了范家村的蓮田。他選了一塊地勢好、向陽、水源充足、蓮葉長得最旺的田,在田主人陳萬福的注視下,把一袋芙蓉石粉末撒進了水裡。粉末入水即化,水面泛起一層淡淡的粉色,像暮色裡的晚霞,過了一個時辰才散去。

陳萬福覺得稀罕,看得目不轉睛:“大人,這是什麼啊?”

謝易說:“肥料。”

陳萬福又問:“什麼肥?”

謝易沒回答,只說:“你且等著看,開花那日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七月,范家村種植的第一批蓮花開了。陳萬福跑進縣衙,鞋都跑掉了一隻。他站在簽押房門口,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大人……大人……蓮花……蓮花開了……是,是雙色的!”

謝易跟著陳萬福去了范家村。蓮田裡,那一片撒了芙蓉石粉末的蓮田,開出的蓮花一半粉一半白,粉的那半濃豔,白的那半素淨,涇渭分明,像有人用筆在花瓣中間畫了一條線。

謝易蹲在田埂上看了很久。陳萬福在旁邊抖著聲音問:“這難道是天降祥瑞?”

謝易:“是。”

陳萬福撲通跪下了,對著蓮田磕了三個頭。謝易把他拉起來,說:“別磕了,回去看好你的田,別讓閒人靠近。”

陳萬福連連點頭。

謝易回到縣衙,鋪開紙給莫不凡寫信。信上說了雙色蓮的事,讓莫不凡把訊息傳出去,不用太刻意,傳到翰林院崔學士耳朵裡就行。

和翰林院裡那些整日修書修史的低層官員不同,翰林院學士最核心的工作就是為皇帝起草詔書,因為能接觸到國家最高機密並參與決策,所以他們也被成為內相,權力不容小覷。除此之外,崔學士還會為皇帝和太子講解經史,充當老師。

可以說,除了宮裡的后妃和太監,大臣中最常能見到皇帝的也就是崔學士了。

透過崔學士,他難道還怕這訊息傳不到皇帝的耳朵裡去嗎?

訊息傳到京城的第三天,翰林院的梁編修正好去翰墨軒買筆,“偶然間”聽莫不凡提起廣昌縣出了雙色蓮。梁編修回去跟同僚當笑話講了,同僚又跟同僚講了,傳來傳去,就這樣傳到了崔學士耳朵裡。

崔學士傳信給謝易,讓他寫了一封詳細的信,把廣昌縣雙色蓮的來歷、大小、顏色、開花的時辰一一寫明,呈給皇上。皇上看了,沒有說話。

接下來發生的事比謝易預想的快。八月初,宮裡來了人。不是太監,是禮部的一個主事,姓鄭,四十來歲,長臉,說話慢條斯理。他看了雙色蓮,採了幾朵,用蠟封了,帶回京城。

過了一陣子訊息傳回來:太后很喜歡這雙色蓮,說活了六十年沒見過這樣的花。皇帝讓廣昌縣進貢雙色蓮,每年二十朵,七八月花開時採摘,用快馬送進京城。

謝易跪接了聖旨,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

當天晚上,謝易一個人在簽押房裡坐到半夜。燈油添了兩回,第三回燒乾了,他也懶得再點。

月光從窗戶紙裡透進來,把桌上那捲聖旨照得發白。貢品資格恢復了,蓮田免賦了,百姓有活路了,可他心裡不踏實。

因為皇帝要的是雙色蓮而不是廣昌縣的白蓮子。那芙蓉石是他問山神借的,只借一年。明年這個時候,石頭用完了,雙色蓮開不出來了,拿什麼進貢?欺君之罪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湯圓蹲在桌角,碧綠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問他還沒睡。謝易說:“睡不著。”

湯圓問他:“你在想什麼?”

謝易長吐了一口氣:“我在想明年的事。”

第二天一早,謝易又去了翠屏山。他是一個人去的,湯圓和芝麻誰也沒帶。

剛一走到山門,就看見一隻松鼠從樹上跳下來,蹲在石頭旁邊,歪著腦袋看他,“你怎麼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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