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352頁

3,131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好在到了下午,小石頭便迎來了一位新的小夥伴。

葛達帶著葛書成來縣衙拜年。葛書成穿著一件新的青布棉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見了謝易行了一禮,叫了一聲:“謝大人。”

謝易微笑頷首:“過年好。”

葛達在邊上說了幾句過年的吉祥話。謝老九端了茶出來,葛書成接過去喝了一口,一轉頭便看見蹲在廊下的小石頭,頓時便明白了對方就是他爹之前跟他提到的那個孩子。於是他走了過去,蹲下身與他平視,道:“我叫葛書成,你叫什麼名字?”

小石頭低著頭說:“小石頭。”

葛書成問:“大名叫什麼?”

“劉巖。”小石頭頓了頓說:“謝大哥給取的。”

謝大哥?

葛書成聞言愣了愣,下意識地看向遠處廳堂內正和父親說話的謝大人。

他沒有糾正小石頭的稱唿,只誇了一句:“好名字。”

又問:“你會寫自己的名字嗎?”

小石頭先是點點頭,後是搖搖頭。

葛書成有些費解,這到底是會還是不會?

小石頭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謝大哥教過,我給忘了。”

葛書成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寫了“劉巖”二字,隨後指著後面的字說:“'巖'是山上的石頭,堅硬,風吹不倒,雨打不垮。你小名叫小石頭,大名叫劉巖,看來你娘和謝大人是盼著你像石頭一樣結實。”

小石頭看著那個字,又拿著樹枝一筆一劃認認真真的描了一遍,雖然歪歪扭扭的,但能認出是巖字。他把這個字深深的記在了心裡。

葛書成看著他寫的字說:“對,就是這樣。”

小石頭又描了一遍,這一次要好看了一些。葛書成站起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糖,遞給他。小石頭接了,說:“謝謝葛大哥。”

葛書成笑了笑。

過了兩日,謝易在簽押房裡寫育幼堂的章程。馮縣丞來拜年,帶了一罈自釀的米酒、一筐雞蛋。謝易收了酒,雞蛋沒要。馮縣丞佯裝生氣說:“大人,您這是嫌少?”

謝易指著院子角落的雞棚道:“不是少,是吃不完。”

自打前兩年田寡婦送了只母雞過來,謝老九便又去集市買了雞崽回來自己養。如今小雞崽都已經長大能下蛋了,再加上年前總有人送雞蛋當年禮,如今的後衙還真不缺雞蛋吃。

馮縣丞只得又把雞蛋拎回去了。

初五,謝易突發奇想說想吃餃子了,謝老九便又在灶房忙活起來,韓菘藍在旁邊幫忙擀皮。

小石頭蹲在廊下寫字,寫了好多個“巖”,有大有小,歪歪扭扭。湯圓蹲在他旁邊看著。芝麻從香樟樹上飛下來,落在小石頭肩上,歪著腦袋看那些字,說:“你寫的字好像蟲子爬哦。”

小石頭抬頭看了她一眼,有些洩氣。

芝麻連忙補了一句:“不過比葛達寫的好看。”

湯圓在樹上聽不下去了,說:“你可閉嘴吧。”

眼見湯圓的眼睛豎成了一條細縫,芝麻連忙拍著翅膀飛走了。

晚間,一家人圍坐在桌前吃著香噴噴的菘菜豬肉餃子,就連飯量不大的小石頭都難得吃得肚子骨碌圓。

年節一晃而過,到了初七,衙門正式開工。

謝易在簽押房裡寫育幼堂的章程。馮縣丞在旁邊磨墨,磨著磨著停下來,問:“大人,這育幼堂歸誰管?”

謝易說:“歸縣衙。”

“那這銀子今後……從哪出?”

謝易說:“從我這兒出。”

馮縣丞欲言又止:“您那點銀錢先前盤院子,重灌屋子不是……”

“我還有黃仙筆的分紅。哪怕將來我卸任了,也依然會讓這些孩子吃穿有書讀。”

馮縣丞不說話了。

謝易寫完了章程,擱下筆,站起來走到後院。灰灰站在香樟樹下。小石頭蹲在灰灰旁邊,手裡拿著一根草,在逗灰灰的尾巴。灰灰的尾巴甩一下,小石頭的手縮一下,再甩,再縮。

謝易看見了這一幕,沒有過去。

初九,育幼堂的修繕收尾。育幼堂那邊的屋子已經刷好了,窗紙煳了,灶臺砌了,桌椅傢俱齊全了,院子裡的石板也鋪了。

葛達說:“就差一塊匾了。”

謝易問:“什麼匾?”

“育幼堂的匾啊!您給寫一個吧。”

謝易這才想起還有這件事,於是鋪開紙,研了墨,提筆寫了三個字——“育幼堂”。

字端端正正,一筆一劃,跟他在翰林院修史時寫的館閣體一模一樣。葛達看了半天,誇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憋出一句:“好看!”

正月十二,孟老先生搬到了育幼堂。他生得瘦瘦高高,鬍鬚花白,說話慢條斯理。孟先生看了育幼堂的院子,又看了看那棵臘梅樹,不住地點頭。看起來對這裡的環境頗為滿意。

隔日,葛達帶著人去育幼堂安裝匾額。把匾掛上去的時候葛達手抖了一下,小馬當即在下面喊:“歪了。”

葛達往左挪了挪,小馬說“又歪了”。葛達又往右挪了挪,這回小馬終於說行了。

葛達從梯子上下來,退後幾步看了看,覺得正好便沒再動。

孟老先生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塊匾,捋了捋鬍鬚,說:“大人的字寫得好啊。”

謝易說:“先生謬讚。”

孟老先生擺了擺手。

育幼堂開張前半個月,馮縣丞把全縣各村無人撫養的孤兒名單送了過來。當時謝易正在簽押房裡看一份關於春耕的公文。

遞上來的名單不長,一張紙,寫著十幾個名字,名字的後面還備註著“父亡母嫁”、“父母雙亡”、“棄兒”等字樣。馮縣丞指著其中幾個說:“這幾個跟著祖父母,祖父母年紀大了,養不了幾年。”

又指著另外幾個說:“這幾個寄養在親戚家,但親戚自己孩子多,日子過得緊巴。還有幾個是在村裡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兒,父母叔伯、姑舅姨表、祖父母外祖父母這些都沒有的那種。”

謝易把名單看了一遍,在名單上圈了七個名字。

他圈的這七個人年紀都在五到十歲之間。太大的他沒收,不是不想收,是怕沒養兩年就大了,學還沒上完就得出去討生活。

謝易把名單交給葛達和小馬,讓他們分頭去找人並把人接過來。葛達領了城東、城南的三個孩子,小馬領了城西、城北的四個孩子。

馮縣丞把每個孩子的家庭情況都寫在一張紙條上,塞給葛達和小馬,說:“到了村裡,找里正,讓里正帶路。”

葛達把紙條揣進袖子裡,騎了馬,帶著一輛騾車走了。小馬騎著另一匹馬,也帶著一輛騾車,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葛達先去了城東的王家村。

第一個要接的孩子叫王妞妞,今年五歲,父母雙亡,被村裡的王寡婦收養。只是對方自己就有兩個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看見葛達來了便哭著說:“差爺,您把她帶走吧,我實在養不起了。”

王妞妞躲在王寡婦身後,拉著她的衣角,不說話。葛達蹲下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糖,遞給她,說:“我帶你去一個有飯吃、有糖吃的地方,還有很多小朋友跟你玩。”

王妞妞不接糖,也不說話。王寡婦把她從身後拉出來,說:“去吧,那裡比咱家好。”

王妞妞的眼淚頓時掉下來了,葛達把她抱上騾車,她乖乖趴在車沿上,看著王寡婦,眼淚一直流,沒哭出聲。

對面,王寡婦也不忍直視,背過身捂著臉哭。

葛達看不得著這樣的場景,覺得揪心,只得在邊上安撫兩人今後還是能再見面的。

接到了王妞妞,葛達之後又去了隔壁的張家村。第二個要接的孩子是七歲的張鐵柱,同樣是父母雙亡,在村裡吃百家飯長大。

葛達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蹲在村口的石碾子上啃一塊硬饅頭。葛達說明來意,張鐵柱把饅頭塞進嘴裡,跳下石碾子,自己爬上了騾車,問:“有肉吃嗎?”

葛達說:“有。”

張鐵柱說:“那就行。”

第三個是城南孫家村的孫鐵蛋。他是這批孩子中年紀最大的,也是父母雙亡,不過他比另外兩個孩子要稍微好點,起碼還剩下祖母和叔叔這兩位親人。只是祖母年紀大了,癱在床上,行動不得,他得每天給老人家餵飯、擦身。

葛達到的時候,他正在灶臺前燒火。葛達說明來意,孫鐵蛋沉默了。

半晌,他開口詢問:“我走了,祖母怎麼辦?”

葛達說,“我已經問過了,你叔叔說會接她過去照顧她老人家。”

葛達問:“你願意去嗎?”

孫鐵蛋沉默了好一會兒,說:“我去了真的能識字嗎?”

葛達說:“當然能!我們謝大人專門請了先生,就是為了教你們讀書識字的。”

他低頭看了看灶膛裡的火,說:“我去。”

他盛了一碗粥端到祖母床前,喂她吃了,給她擦了嘴,在床邊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