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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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底,育幼堂院子裡的臘梅全都開了。黃色的花朵密密匝匝綴滿枝頭,香氣從院子裡飄出來,整條巷子都是甜的。孩子們在樹下跑來跑去。周大牛的爺爺坐在樹根底下,眯著眼睛打盹。
杏花蹲在地上撿落花,撿了一捧,用衣襟兜著,說要曬乾了做香包。王娘子在廚房裡熬粥,粥是小米粥,稠稠的,配一碟鹹菜、一碟炒雞蛋。
謝易這一次去育幼堂正好趕上孩子們吃飯。但他沒進去,只遠遠站在巷子口看著。
孩子們排著隊吃朝食,大的讓小的,小的讓更小的。張鐵柱排在最後一個,輪到他的時候,鍋裡只剩一點粥底了,他颳了刮鍋底,舀了小半碗,蹲在廊下喝。
王娘子看見了,又從櫃子裡摸出兩個饅頭,塞給他。張鐵柱接了,掰了一個遞給旁邊的趙冬生,趙冬生不要,他自己吃了。
李承安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喝粥,喝完了把碗舔乾淨,跑進廚房又盛了一碗。王妞妞坐在臺階上,手裡拿著半個饅頭,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像是在省著吃。
孫鐵蛋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把自己碗裡剩下的幾粒米用手指抿起來放進嘴裡,把碗放回廚房,出來站在臘梅樹下,仰頭看著那些花,一動不動。
周大牛的爺爺端著一碗粥,粥裡的荷包蛋沒吃,夾出來放在周大牛的碗裡。周大牛看見了,把蛋夾回去,說:“爺爺你吃。”
老人家耳朵不好,沒聽見,又把蛋夾回來。周大牛便沒再夾了。
謝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二月二,龍抬頭。謝老九在後衙的灶房裡熬芥菜粥,味道滿院飄香。謝易批完公文出來,站在廊下望著明淨的天空,他忽然想去育幼堂看看。不是像過去那樣站在院外聽,而是走進去。
於是他便去了。
謝易去的時候孟老先生正在上課,孩子們坐在學堂裡,捧著書,跟著先生念——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聲音不大,但字正腔圓,念得很齊。
謝易站在窗外,沒有打擾他們。孟老先生看見了他,點了點頭,繼續念。謝易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到臘梅樹下。周大牛的爺爺坐在樹根底下,眯著眼睛打盹。
謝易在他旁邊蹲下來,見老人家沒醒便又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王娘子正在灶臺前忙活,看見他,愣了一下,說:“謝大人,您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孩子們。”
王娘子笑道:“孩子們都好,您放心。再過半個時辰就該下學了,大人要不要留下跟孩子們說說話?”
謝易搖了搖頭,“不了,衙門那邊還有公務要忙。既然孩子們都好,我也就放心了。”
出了巷子口,湯圓從牆頭輕巧地跳上他的肩頭,“怎麼樣?”
“他們學得很認真。”
“你看起來很高興。”
謝易沒有否認。
二月二一過,廣昌縣的春天就真的來了。臘梅還未落盡,香樟樹就已經冒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從枝頭鑽出來,像無數只小手在風裡招,紅色的老葉落在地上猶如一片零落成泥的紅花。
謝老九在廚房裡熬臘梅粥,把曬乾的臘梅花瓣取出來,用清水泡開,和糯米、冰糖一起下鍋,小火慢燉。
半個多時辰後,謝老九端了一碗臘梅粥出來,放在廊下的小桌上。粥稠稠的,米粒開花,臘梅花瓣浮在粥面上,金黃的,甜甜的。
謝易坐下來喝粥,湯圓從灶臺上跳下來,蹲在桌角,碧綠的眼睛盯著粥碗。謝易舀了一杓粥皮放在碟子裡,湯圓舔了幾口,走開了。
最近,謝易去育幼堂的次數少了。不是不關心,是忙。春耕開始了,他要忙著安排各鄉的備耕事宜。不過謝易探望與否都不會影響到孩子們的學習生活。
張鐵柱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地上寫字,寫了一個“人”,又寫了一個“大”,歪歪扭扭的,但他自己認得。
孫鐵蛋寫了一天字,寫得手腕痠疼,字還是站不穩。他看小石頭寫字,小石頭用的也是同樣的筆,寫出來的字端端正正,一筆一劃。孫鐵蛋問:“你怎麼寫這麼好?”
小石頭說:“多練就好了。”
孫鐵蛋面露難色:“我練了,還是寫不好。”
小石頭想了想說:“那就再練練,先生說了'勤能補拙'。”
孫鐵蛋沒再問了。
杏花沒有跟著小夥伴練字,而是一門心思的縫製香包。她用碎布縫了幾個小口袋,把曬乾的臘梅花裝進去,紮了口。口袋不大,巴掌大,針腳歪歪扭扭的,有的線頭還露在外面。她先是給孟老先生送了一個,孟老先生接過去說好。
又給王娘子送了一個,王娘子接過去聞了聞,說:“真香!”
之後還給周大牛的爺爺送了一個,老人家接過去揣進懷裡,沒說話。又送了一個給小石頭,小石頭接過去收進枕頭底下,跟他娘繡的那件小棉襖放在一起。最後一個是給謝大人的,她不知道怎麼送,去問葛達。
葛達說:“我幫你帶給大人。”
杏花便把香包交給他,說:“你告訴大人,這是我自己做的,針腳不好看,但是很香。”
葛達含笑說好把香包揣進袖子裡,回了縣衙。
謝易正在簽押房裡批公文,葛達把香包放在桌上。謝易拿起香包看了看,針腳歪歪扭扭的,臘梅花瓣從線縫裡露出一點。葛達在邊上幫忙找補說:“這香包是杏花做的,雖說針腳不好看,但也是人孩子的一點心意,大人您……”
謝易把香包放進抽屜裡,說:“好,代我謝謝她。”
葛達走了。湯圓蹲在桌角,碧綠的眼睛看著那個抽屜,問:“你不把那香包掛在身上?”
“不掛。”
湯圓問:“為什麼?”
“怕丟。”
聽到謝易如此回答,湯圓不由抽搐了下鬍鬚。
她覺得,謝易八成是覺得這香包的針腳太難看,帶不出門。
杏花送給的那個香包,謝易雖然沒有掛在身上,但也沒有隨手亂放。他將它放在枕頭底下,每晚睡前聞一下。臘梅的香味淡淡的,若有若無,聞著聞著就睡著了。
韓菘藍有一次幫他收拾床鋪,看見那個香包,拿起來看了看,放回去了。謝老九幫他曬被子,也看見那個香包,沒動。湯圓看見了好幾回,同樣沒說什麼。
二月十八,謝易下鄉去巡查春耕事宜。他騎著馬,湯圓蹲在他肩上。路邊的田裡有人在犁田,有人在插秧,遠遠近近的吆喝聲。
經過育幼堂那條巷口的時候,他勒了一下馬,往裡看了一眼。巷子空蕩蕩的,臘梅樹的花已經落盡了,枝頭長出了一片嫩綠。
郎朗讀書聲從院子裡傳出來,他聽了一會兒,揚鞭催馬,走了。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20章
春耕期間,廣昌縣衙難得清閒了幾日。雖然知縣要巡查耕種事宜,但來縣衙告狀的人少了,差役們也沒什麼事,只得蹲在門房擦水火棍,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棍子都能照見人影。
葛達擦完了自己的,又去擦小馬的,小馬說“不用”。葛達說:“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跟叔客氣啥。”
小馬還是把棍子拿過去,自己擦。
周主簿在值房裡整理上半年的賦稅帳冊,翻來翻去對不上數,差了幾兩銀子。他來回撥了好幾遍算盤珠子,還是對不上,腦門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他去找馮縣丞,馮縣丞也撥了好幾遍,同樣對不上。兩人面面相覷,只好去找謝易。
謝易正在簽押房裡批一份關於河堤修繕的公文,聽他們說了來意,接過帳冊翻了翻,看了一眼,指著其中一行說:“這筆帳記重了。”
馮縣丞和周主簿湊過來看,果然, 同一筆銀子上個月已經入過帳,這個月又入了一次。周主簿連連拱手, 臉漲得通紅。
謝易說:“下次仔細點。”
周主簿擦著汗說:“一定,一定。”
兩人抱著帳冊出去了。葛達在門房看見周主簿的臉色,跟小馬說:“周主簿今天臉又紅了。”
小馬沒接話。
丁典史今天不當值, 在後院練刀。小莊在旁邊看,看了一會兒忍不住了,說:“丁大人,您這刀法能不能教我。”
丁典史收刀入鞘,看了他一眼,說:“你先扎一個時辰馬步。”
小莊紮了不到半刻鐘,腿就開始抖,咬著牙硬撐,撐到一刻鐘,撲通坐在地上。丁典史看著他,沒說話,走了。小莊坐在地上喘氣,葛達從門房探出頭來,搖頭說:“你不行啊。”
小莊說:“你行你上啊!”
葛達縮回去了。
林仵作來縣衙送驗屍格目。城西周家坳有個老漢昨天夜裡死了,家屬說是壽終正寢,但村裡人議論紛紛,說老漢的兒子兒媳對他不好,這人恐怕是餓死的。林仵作驗了屍,排除了他殺的可能性。謝易翻了翻報告,問:“確定是自然死亡?”
林仵作說:“確定。這老漢死前還吃了晚飯。我用銀針探了也沒發現中毒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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