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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易點點頭把驗屍格目收好,說:“辛苦了。”

林仵作行了一禮準備退下,剛一出門便看見謝老九蹲在牆邊,走過去發現他正在給新種的那一排玉茗花澆水。

除了白蓮,玉茗花在廣昌縣也很常見。今早謝老九去集市的時候看見有花商在賣就買了幾株回來種。

“這花長得真好。”

謝老九說:“現在還小,等養到秋天就大了,花開得更多。”

林仵作:“那感情好,到那時縣衙的院子裡就更熱鬧了。”

謝老九笑了笑,繼續澆水。林仵作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塵,走了。

謝易在廊下坐下來,湯圓從灰灰背上跳下來,蹲在他膝蓋上。謝易摸著湯圓的背,湯圓發出唿嚕唿嚕的聲音。芝麻飛過來落在桌上,歪著腦袋看湯圓,說:“你倒是會享受。”

湯圓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芝麻覺得無趣,飛走了。

韓菘藍從灶間端了一碗紅豆湯出來放在石桌上,說:“等涼了再喝。”

謝易端起碗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

“……”韓菘藍:“都說了等涼了再喝。”

謝易悻悻然笑了下把碗放下,繼續摸著湯圓的背。

馮縣丞從前面過來,“大人,府城來了公文。”

謝易接過來拆開,上面說下個月十五新任知府嚴大人要來廣昌縣視察春耕情況,讓大家提前準備。

謝易把信看了一遍,遞給馮縣丞。馮縣丞看完,臉色變了,說:“大人,河堤還沒修完,路也坑坑窪窪的,知府大人來了恐怕不太好看。”

謝易說:“還有一個月,應該來得及。”

剛來廣昌縣那年,謝易把近十年的河工帳目翻了一遍,發現一個讓他皺眉的事——廣昌縣年年修河堤,年年修的是同一段,城西那五里河堤,每年汛期前都要加固,汛期後又要修補,銀子花了數千兩,堤還是那條堤,水還是那個水。

當時他把馮縣丞叫來,問其中的緣由。馮縣丞說因為河堤是土築的,所以年年被水泡,年年塌。

謝易當時提議問能不能改成石砌的。馮縣丞說石砌的要花大銀子,縣衙出不起。謝易當時翻了翻縣衙的帳目發現馮縣丞說的是真的,便只能作罷,暫時將精力投入到其他民生事務中。

可隨著這兩年的努力,縣衙庫房裡的銀子越來越充盈,謝易便重新動了修石堤的念頭。

於是去年秋天他帶著葛達和小馬去了城西的河堤。堤是土堤,不高,也不寬,堤頂長滿了草。

謝易當時沿著堤走了一段,蹲下來用手扒了扒堤腳的泥土,確實是松的,水一泡就垮。他問葛達這堤是什麼時候修的。葛達說他爺爺的時候就在了。又問上游有沒有石堤。葛達說有,府城那邊的河堤就是石砌的。

謝易心中有了數,又沿著河堤往上游走了幾里,到了一處石堤跟前。

這石堤不高,但結實,石塊壘得整整齊齊,縫隙裡灌了石灰漿。謝易蹲下來看,石塊是青石,大概是附近山上採的。

他問這石堤誰修的。葛達說:“不知道,反正不是咱們縣衙修的。”

謝易也沒繼續深究,回到縣衙,他當即讓人去打聽青石的價格。差役打探了幾天,回來說青石不貴,貴的是人力。畢竟要把大塊的石頭運到河邊並築成堤壩要花費不少人力。

謝易問有沒有別的辦法。馮縣丞提了法子,“或許可以用碎石和石灰漿澆築,不用整塊的青石。”

謝易說:“那咱們就用這個法子先試一試。”

於是馮縣丞便找了幾個人,在城西河堤上試了一段,用碎石、石灰漿和沙子攪拌在一起,澆進木模裡,等幹了拆模,敲了敲,硬得跟石頭一樣。謝易蹲下來看了看,說:“就用這個法子。”

馮縣丞說:“可這法子太耗銀子了,要是河段全修……”

謝易說:“銀錢的事不用擔心,咱們可以先修最險的那段,至於其他的地方慢慢來,一點一點修。”

馮縣丞應了。

秋收之後,謝易讓人沿著那處修好的石堤繼續往下修。因為人力花費不小,馮縣丞只能儘可能的控制預算和人頭,一點一點慢慢修。

只是開春後事務繁忙,百姓們又要忙著春耕,又要趕在春汛之前修築石頭河堤,在這種人手不足的情況下,效率大幅度下降。眼下恰好趕上新任知府要下鄉巡視,這時間就變得愈發緊張。

馮縣丞面露難色,“這位嚴大人是從刑部外放下來的,聽說脾氣耿直,不好對付。”

謝易說:“不必慌張,咱們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馮縣丞應了,轉身去安排。

謝易把晾涼的紅豆湯喝了,碗放在石桌上,站起來走到香樟樹下,看著灰灰。

灰灰的尾巴慢慢地甩著。謝易說:“你倒是清閒。”

灰灰沒理他。驢打滾在棚子底下打了個響鼻,像是在肯定謝易說的話。謝易看了驢打滾一眼,笑了。

“你也挺清閒的,灰灰好歹還幹活。你這傢伙成日吃了睡睡了吃。”

驢打滾頓時用一雙清澈無邪的大眼睛看著他,像是在說“我這麼可愛,你怎麼捨得讓我幹活?”

謝易失笑著搖了搖頭,揉了揉驢腦袋不再多言。

湯圓蹲在香樟樹上,碧綠的眼睛看著他,說:“你笑了。”

“沒有。”

“還說沒有,你嘴角明明就彎了。”

謝易沒理她。

衙役阿勝從門房跑過來,說:“大人,外頭有個老漢來報官說他家的牛丟了!”

謝易掏出一張尋蹤符,“用法不用我教你吧?”

“不用,大人放心!”

阿勝接過轉身跑了。

葛達和他表侄小馬今天均不當值,小馬在院子裡坐著擦刀,葛達蹲在旁邊看他擦,一邊看一邊說:“你這刀擦得比我的棍子還亮。”

小馬說:“刀不擦會鏽。”

面對這位惜字如金的表侄,葛達忽然開口:“你今天說了幾個字了?”

小馬愣了愣,“沒數。”

葛達說:“不到十個。”

小馬沒接茬,葛達搖頭嘆息了一聲:“你跟你爹一樣不愛說話,你這樣將來還怎麼娶媳婦?”

小馬手裡的刀停了一下,沒抬頭。葛達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小馬的爹早就不在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小馬繼續擦刀。葛達轉身出去了。過了一會兒,他又端了一碗茶回來,放在小馬手邊,沒說話,走了。小馬放下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繼續擦。

也不知馮縣丞是如何安排的,總之在諸位工匠的努力之下,終於趕在新任知府來廣昌縣巡查之前修築完了最後一道石堤。

三月十五,嚴大人到了。

天剛放晴,官道上還有些泥濘。謝易帶著馮縣丞、周主簿、丁典史、葛達等一眾衙役在城門口迎候。等了小半個時辰,遠處來了一輛馬車,前後跟著四個隨從,靴子上全是泥。

馬車在城門口停下,簾子掀開,出來一個五十來歲的瘦高個,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官袍,花白鬍須,面容清癯,一雙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看了謝易一眼,謝易拱手道:“廣昌知縣謝易,見過嚴大人。”

嚴大人還了禮,上下打量了謝易一番,說:“你比本官想象的年輕。”

謝易沒接話。廣昌是個小縣城,沒有專門供外地來的官員居住的館驛,因此嚴大人只能落腳縣衙。馮縣丞連忙收拾出後衙的客房,鋪了乾淨被褥,擺了一盆文竹。嚴大人看了看,微微頷首。

謝易在簽押房裡向嚴大人匯報了春耕的情況。嚴大人問得很細,種子、秧苗、田畝數、水利,一樣不落。謝易一一答了。嚴大人聽完,說:“明日下鄉看看。”

謝易說:“好。”

夜裡,嚴大人在客房裡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聽見院子裡有腳步聲,很輕,像有人赤腳踩在青磚上。他起身推開門,院子裡空蕩蕩的,月光照在香樟樹上,葉子沙沙響。灰灰站在樹下,尾巴慢慢地甩著。他看了灰灰一眼,覺得這驢有點怪,但又說不上來。

他關上門,躺回床上,腳步聲又響了起來,這回不在院子裡,在屋裡。他勐地坐起來,屋裡什麼都沒有。他以為自己聽岔了,又躺下。

天亮後,嚴大人的臉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黑。馮縣丞問:“大人昨夜沒睡好?”

嚴大人搖搖頭,馮縣丞沒敢再問。

早飯後,謝易陪嚴大人下鄉。田裡的農人正在插秧,彎腰弓背,一株一株地往泥裡按。嚴大人蹲在田埂上,用手扒了扒田裡的泥,看了看秧苗的長勢,又問了畝產和賦稅,謝易一一作答。嚴大人沒說什麼,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個村子,看了幾處水利,嚴大人的臉色越來越差。馮縣丞以為他是累的,勸他歇歇。嚴大人擺了擺手,說:“沒事。”

回到縣衙已經是傍晚。嚴大人在客房裡坐了一會兒,忽然聽見屋裡又響起腳步聲。這回他看見了——牆角站著一個女人,穿著紅衣服,頭髮披著,低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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